※江南韵
树
■郭红英
古镇的早晨原来这般清冷、寂静。迎面站着一棵树,光秃秃地伸着干枯的枝丫,这些嶙峋的枝丫一律向上。我与它相望,久久凝视。
不知为什么更喜欢枯树,落尽繁华后,像极了历经沧桑的老人,每一条皱纹都是动人心魄的故事。它曾经有过蓊郁葱茏的芳姿,或许还点缀有鲜艳夺目的花朵,而今只剩枯枝,瘦削却又刚劲。一棵树没有绿叶的装扮,没有任何的修饰,甚至连一片枯叶都不剩,仅凭几根枯枝却让人莫名怦然心动。这种心动,不是华丽,不是娇艳,也不是蓬勃,而是源于它内在的风骨。
寒风料峭,它傲然挺立,那裸露的每一根树杈都让人顿生敬意。每一根都仿佛是有力的一笔,用尽力气书写着生命存在的意义。那恣意的笔画,苍老遒劲,像是约束却又自由,像是收敛却又奔放,像是含蓄却又张扬。我仰望它,仰望对生命的敬畏,仰望从不低眉的风骨。
转头看看四周,左边有一排长廊,木质结构朱红色调,沿河而建,非常古典非常江南,据说是按以前的样貌恢复修建的。忽然想起,按照史料记载,这附近应该是“小灵鹫山馆”的旧址。这个清末时期的孙家宅园,是晚清诗人孙家桢历经三年建造的,曾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文人墨客。馆内亭台水榭、松林草坪、竹坞荷塘,一年四季景色宜人,为之吟诗作画的名人数不胜数。可惜,战乱让这样一处文人聚集的会所消失得毫无踪迹。至今只有在嘉兴的揽秀园内保存着一些碑刻,尚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辉煌过。
历史总是让人猝不及防,转眼沧海桑田。
我回头望望那棵树,它当年见证过山馆吗?战火烧毁的是小灵鹫山馆的建筑,而山馆里那些文人的风骨却会一直在。也许,延续着什么,无声胜有声。
新塍塘仿佛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河的南面车水马龙,而这边却是无比的寂静,仿佛那一半是人间烟火,这一半是历史遗迹。喜欢这样的清静,与那棵树一样,在蓝天下默默沉思。
徐步向前,问松桥的石阶呈暖色调,与阳光淡淡的金色无限和谐。这座石拱桥的历史与传说,小镇上的居民人尽皆知,为了应和“问松”一说,有人在桥头真的栽了一棵松树。只是传说当年梁敬帝问的那棵松,一千多年的光阴,如何缩小成这拳头大小的粗细?
拾级而上,桥侧有棵树,顶端正好置于桥面,远远望过去,像是长在桥栏上。叶子早已落光,垂下一串串果子,像一串串金色的葡萄。这是什么树,居然可以美成这样,像一幅油画般置于蓝天下。在树底细细瞧,才发现是楝树。我一时有些恍惚,小时候在乡下见多了楝树,竟从来没注意过可以如此美。楝树的果子似乎都是单颗散漫地长着,青色的时候被摘下来,男生总是把它当作弹弓的子弹,打在身上生疼。我仰头看它,难道长在乡野的楝树也会变野,而长在有历史的桥旁,竟也会变得淑女一般窈窕秀美了?
也许,我不曾好好看过一棵冬日里的楝树,枝叶遮挡了它的秀美。我们总是被一些旁枝末节吸引了目光,而忽略了主体的美。而它们从来不抱怨什么,只是在某一天,突然让人惊艳。大抵,一个人的风骨就是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