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质平(1894—1978),浙江海宁人,著名音乐教育家、作曲家,我国近现代音乐教育的先驱者和开拓者,李叔同先生高足之一。1912年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简称“一师”)。1917年,入日本东京音乐学校。1919年与吴梦非、丰子恺等创办上海专科师范学校,1925年创办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简称“上海美专”)音乐系。新中国成立后,任山东师范学院艺术专修科音乐教授兼音乐组主任、山东省音乐家协会第一副主席等。出版《唱歌教本》《弹琴教本》《开明音乐教程》等,编写《歌曲作法》《小学歌曲教材集》《中学歌曲教材集》《实用和声教材》等。
名虽师生,情深父子
1912年岁末的一天,杭州突降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不久将“一师”校园披上一层厚厚的积雪,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那天午后,刘质平无惧严寒,独自在琴房练习风琴。突然间,他感觉热血沸腾,有一股创作冲动。随即,他一边抚摸琴键,一边在作业本上记录一个个音符。如此弹弹改改,最终写成了一首曲子。
刘质平抑制不住兴奋,在暮色中走向教师宿舍,将处女作让老师李叔同评价。读完谱子后,李叔同慢慢抬起头,只说了一句话:“今晚八时三十五分,赴音乐教室,有话讲。”说完微微一鞠躬,送学生至门口。
当晚,刘质平冒着风雪提前十几分钟在音乐教室外静静等待老师,演绎出现实版“程门立雪”。而其时,李叔同已在教室内等待并观察。
突然,教室门打开,灯也亮了,李叔同手握挂表,疾步走到门外,微笑着说:“时间无误,知汝尝风雪之味久矣。可去也。”
此举,是考验学生的处事态度,乃至人品修为。
自此,拉开了青年学生刘质平和一代宗师李叔同长达30年的交往与情谊。刘质平则用一句话概括:“名虽师生,情深父子。”
首先是接受音乐专业方面的指点与辅导。根据刘质平的爱好与基础,李叔同因材施教,让刘质平既学音乐理论,又重实际操练。同时,还接受美籍教师鲍乃德夫人钢琴课的启蒙与指导。鲍夫人是李叔同亲自出马,为刘质平专门邀请的钢琴老师。其次是做人方面的引导与培养。1915年春,刘质平因病休学回盐官。李叔同每周两次以书信进行劝慰与引导,鼓励学生走出人生低谷,奋发有为。
1916年10月,刘质平决定赴日学习音乐。临别前,其好友在一篇送别文中明确指出刘质平志存高远,心怀音乐报国之追求与梦想:“……而刘子(即刘质平)斯行,乃以学音乐为职志……刘子所志高远,其迥异乎常人哉。”
经李叔同日本朋友门先生荐举,刘质平顺利进入东京音乐学校预科,专修音乐理论与钢琴,课余则研究艺术教育。
有道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留学期间,刘质平先后遇到三大难题,但在李叔同热情且有力的帮助下得以基本解决。一是专业发展瓶颈问题。在学习莫扎特、贝多芬等欧洲古典音乐代表人物作品时因进步甚微,刘质平由此滋生疑惑、懈怠,乃至灰心丧气之心态。李叔同及时地批评及开导:“报考东京音乐学校,是君东渡日本之既定奋斗目标。”“愈学愈难,是君之进步,何反以是为忧!”二是遭受不公正待遇问题。因遭遇日本同学嘲弄与讥讽,刘质平苦恼不已。李叔同结合留日经历深刻分析:此类事本人“居东八岁,屡见不鲜”;盖因中国官费生考试甘落人后,“大半为日人作殿军”,甚至连“作殿军之资格亦无”。同时,热情勉励刘质平:“君之志气甚佳,将来可为吾国人吐一口恶气!”三是留学费用供给问题。得知刘质平面临辍学危险时,李叔同毅然拿出自己薪水的五分之一,即每月廿元资助刘质平完成留学,“如君学费断绝,困难之时,不佞可以量力助君”,“此廿元即可以作君学费用,一直维持至君毕业为止。”
传承事业,重情重义
在李叔同的鼓励与资助下,刘质平得以安心学业。但此时,李叔同自己也面临巨大的人生抉择。李叔同在尝试断食养生后坚定了出家之意。1918年2月25日(正月十五)清晨,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定慧寺皈依,得法名演音,法号弘一。同年8月19日(七月十三),李叔同正式接受剃度仪式,落发为僧。
得知这一变故后,刘质平主动提出,为报师恩,恳请弘一法师允其终身供养。同时,向恩师表明心迹:传承老师“以美淑世”“经世致用”等教育救国理想,践行老师热爱的音乐教育事业,教书育人。
在此,既有物质条件方面的保障,又有精神层面的告慰,可谓双管齐下、两全其美。听到学生考虑如此周到、语气如此恳切之意见后,弘一法师莞尔一笑,心生法喜。
刘质平说:“师恩厚,无以为报,出家后,许余供养,心稍安。”
1918年5月初,刘质平回国,经李叔同介绍,在上海城东女校担任音乐教员。从此,开启他漫长的音乐教育生涯,硕果累累、桃李天下。
教学相长,随着音乐教学实践不断深入,刘质平一直在思考并寻找一条适合中国艺术教育之路,不久有了比较明确的设想和行动。他与志同道合者吴梦非、丰子恺等商定创建一所专门培养中小学艺术教育教师的艺术专修学校。
1919年6月,上海专科师范学校正式挂牌成立。学校以培养学生高尚人格为艺术教育之宗旨,弘扬李叔同先生倡导的“先器识而后文艺”“以学生为本”“爱国奉献”等音乐教育思想。专业课程设有普通乐理、和声学、作曲法、声乐、钢琴、小提琴、国乐(琵琶、二胡)等。刘质平分管学校教育教学工作。
1920年4月,《美育》杂志创刊,刘质平担任音乐编辑主任,他先后发表《歌曲研究会之成绩》《我国音乐教授的缺点》等专业论文,重要观点之一是“希望学习音乐的人,拿我国国乐的旋律照着世界乐作曲的方法,做成我国特殊的乐曲”。同时,他还创作了《不倒翁》等经典曲子。
1923年,上海专科师范学校改名为上海艺术师范学校。
为中国近现代音乐教育事业长足发展与进步,刘质平自觉担负起更大的历史使命:其一,负责起草制定小学、初中、高中、简师、师范、专修等六种音乐课程标准纲要。它成为近代音乐教育之纲领性指导文件。其二,在上海美专创建音乐系。自1921年秋至1931年夏,应刘海粟校长之聘,刘质平在美专教授音乐课,兼任音乐组主任。1925年,刘质平在美专创设音乐系,出任系主任。为此,刘质平被称为上海美专音乐系的奠基人。
这边是刘质平音乐事业风生水起、如日中天,那边是信奉律宗的弘一法师潜心修行、渐入佳境。师生俩的交往与情谊也进一步深化、丰富。
1928年,弘一法师49岁。刘质平决心为恩师筹建一处精修精舍,以保障法师日常生活场所基本稳定,也便于师友之拜访和联络。随之,由刘质平领衔,发布《为弘一法师筑居募款启》。此举得到广泛响应及支持。1929年夏,位于白马湖畔的精舍主体建筑竣工,即“晚晴山房”。
1930年初夏,弘一法师发愿书写《华严经》偈句,刘质平知晓后主动请缨,协助并陪伴法师创作。近半年之后,弘一法师将《华严经》偈句集成联语,是为著名的书法集《华严集联三百》。
1927年至1932年陕西持续干旱。1931年4月,时任宁波白衣寺住持的安心头陀到上虞法界寺,苦苦哀求弘一法师一同前往陕西西安弘法赈灾。而此时,弘一法师大病尚未痊愈,急需康复休养。弘一法师虽感左右为难,但慈悲为怀,最终还是答应抱病前往,在所不辞。刘质平闻之,认为此举风险极大,急忙从上海赶往宁波港,苦苦哀求,在轮船即将起锚前强行将弘一法师背下船,从而避免了一次凶多吉少之行。于是,刘质平尊重、敬仰弘一法师之赤子品行得到广泛赞许,有口皆碑。
1932年酷暑,弘一法师决定敬书《佛说阿弥陀经》,以此纪念其先父120周年诞辰,并护佑福及众生。刘质平特意来到老师身边,朝夕相处、全程参与,不仅在生活起居上给予照顾,还做好磨墨、裁纸、报字等工作,协助老师成就书法史及佛教界的一个杰作。
临别前,弘一法师对刘质平说:“余自入山以来,承你供养,知你教书没有积蓄,这批字对将来有缘人会出资收藏,到时你可将此款充作养老。”
此话在刘质平内心催生出一个念头:稳妥而精心地保管法师之墨宝,责任重大,意义重大。
而令刘质平做梦都没想到的是,为保管这些墨宝,以后的路会那么漫长、曲折且艰难:刘质平随身携带的墨宝险遭日寇战火蹂躏,多次被日本兵盘查,险象环生。在一张宣纸上,至今还可清晰地看到一个日本兵军靴踩踏而留下的污迹。逃难途中,保护墨宝成为刘质平最要紧的事,甚至饭可以不吃、命可以不要。但,刘质平初心不忘,无怨无悔,表现出一诺千金、重情重义之美德。对此,马一浮先生在《音公墨宝》跋语中有高度肯定,“患难中一段奇事也”,“质平得大师片纸只字皆珍若拱璧,积册至多,装裱精绝。”
薪火相传,润泽人间
随着时间推移,刘质平手头已累积了相当数量的手迹。刘质平深知,这些墨宝不是属于他个人,而是属于全社会,属于热爱弘一法师的大众、属于热爱艺术的大众的。而单就经济价值而言,这些作品价格不菲。刘质平的学生余烈曾回忆说:“太老师(弘一法师)的字,在抗战之前已可在当店里典当,每尺可当法币三十二元。”
1942年10月13日(九月初四),弘一法师在泉州圆寂,留下“悲欣交集”绝笔。由于战乱,避乱在浙南小山村的刘质平在时隔十多天后才收到弘一法师遗嘱并得知噩耗。因无法前往与恩师作最后告别,刘质平愧疚万分、悲痛万分。
睹物思人,手头的墨宝便是弘一法师的化身与象征了。
到抗战胜利,刘质平保管的墨宝基本完好,“余所携字件,中间虽经日寇盗匪翻踏及水浸日晒,种种困窘,但精品保存至今,一件无缺,亦不幸中之大幸也。”
1947年2月,刘质平将珍藏的墨宝在上海宁波同乡会礼堂展出,即“李叔同书法展览”。
一时间,观赏者摩肩接踵。在很多人欢喜、兴奋和好奇之余,部分人居心叵测,想方设法占为己有。据说,孔祥熙愿以500两黄金收购《佛说阿弥陀经》真迹。经过打听,刘质平知晓了事情之原委:其意在将墨宝赠给美国一个博物馆,以此“作为国民政府向美国借贷外债所得巨额佣金之酬谢”。得知真相后,刘质平断然拒绝:中国的珍贵文物怎么能轻易送给美国博物馆?“我受先师几十年艺术教育的深恩,意志坚定,认识清楚,应取的分文必取,不应得的巨万不收。宁愿穷死饿死,不愿做艺术界的一个败类。”其子刘雪阳有过背景介绍:“50多年前的上海,这50根大金条(500两)买下一两座带花园的洋房绰绰有余了。当时我们的经济条件并不好,作为穷教授的父亲和我们母亲及兄弟姐妹全家6口人,住在上海一间旧房子的阁楼里,生活窘困。但父亲始终不为所动,一家人依然挤在亲戚家的一间亭子间里。”
到了众所周知的动乱年代,刘质平遭遇不公平待遇,其保存的墨宝被强行没收。万幸的是,这些墨宝最终奇迹般地失而复得。刘质平的“历史问题”也得到平反。
1978年10月24日,刘质平在上海告别人世。弥留时,他向前来看望的中国音乐家协会负责人以及刘雪阳提出要求:把李叔同的墨宝捐献给国家永久保存。
自此,子承父业,刘雪阳担负起父亲未竟之事业,直至圆满结局。2000年11月15日,刘雪阳将父亲珍藏的159件墨宝无偿捐献给平湖市人民政府。在捐赠仪式上,刘雪阳说:“弘一大师这些传世墨宝是先父为之付出心血,乃至生命保存下来的……我以为捐赠给平湖市人民政府永久保存,发扬光大,这是最妥善的归宿……如若弘公、先父在天之灵有知,我想他们也会同意,感到欣慰的。”
2004年,平湖李叔同纪念馆在东湖之畔落成。
至此,弘一大师之墨宝虽历经沧桑,但终于尘埃落定。刘质平、刘雪阳父子两代人薪火相传的事业和情怀也得以修成正果。
1918年李叔同出家之前与弟子刘质平(左)、丰子恺(右)于杭州留
1929年刘质平(右二)与弘一法师(右三)、夏丏尊(右四)等摄于上海“宁绍轮”前
李叔同绝笔“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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