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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想您了,大师兄

日期: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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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于世界,金庸,伴随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壮志豪情,缠绵悱恻、生死相许的侠骨柔情,仗剑天涯、笑傲江湖的肆意激情,声名赫赫。

  于嘉兴,金庸,代表着查氏耕读传家的门楣家风,是心怀家国、报效桑梓的前辈乡贤,和蔼可亲、慈祥可敬的长者大师兄。

  那一年,面对母校师生,他说:“你们可以叫我‘大师兄’。你们男同学是小师弟,女同学是小师妹。

  山河无故人,江湖依旧在。今年是金庸的百年诞辰,昨天上午,金庸数次踏访、数次留下笔墨的南湖畔,嘉兴举行金庸诞辰100周年系列活动新闻发布会,正式启动“金庸故里 ‘醉’美江湖”文化品牌打造活动。金庸故里点燃了“醉”美江湖梦。

  江南周末记者走访那些曾经与金庸有过交集的嘉兴人。一声声“大师兄”,让我们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难忘的身影。他们说,想您了,大师兄。

  

  “一个星期影响一生”

  

  讲述:王淳 记录:高秋萍

  时任嘉兴市副市长,2003年金庸返乡时陪同接待。

  2003年10月,金庸小说国际研讨会暨金庸小说改编影视作品研讨会在嘉兴举行,这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的首次金庸作品研讨会,聚集了全国及全世界范围内的知名学者专家。

  当时,我刚刚调任嘉兴市副市长,就被委派了接待金庸先生的任务。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作为一个东北人,刻在性格里的实诚,让我直言不讳,“金庸先生,非常抱歉,我不是金庸迷,没看过您的作品,但我妈很喜欢看。”

  金庸先生对我的坦诚,并没有不快。相反,研讨会开始前,在休息室,金庸先生主动提出跟我合照。

  先生不太喜欢别人过分夸奖他,非常自谦。这次研讨会他非常高兴,因为是单纯从学术上,认真分析他的作品。研讨会结束前,他说,“非常感谢专家学者对小说提出的意见,修改时一定把这次会议讨论的好意见吸收进去。希望10年后再到嘉兴叙叙。”

  这是金庸先生第五次回到家乡。除了研讨会,他每天的行程都排得很满。

  我记得,行程中本没有海宁一中,但他听说学生们很想见他,他也很愿意去见见孩子们,当时先生已经80岁高龄。

  先生很辛苦,但他没有怨言,白天事情多,晚上回到住处,还要题字,查夫人跟我说有次题到凌晨3点。对家乡人的请求,先生都会尽力做到。

  南湖畔的“醉仙楼”这三个字,就是金庸先生在嘉兴举行八十大寿时题的。

  寿宴是我们为先生特意安排的,他特别高兴。那天,我们走进醉仙楼时,因为准备匆忙,桌面还没有完全布置妥当,他没有一点不高兴,笑着对工作人员说,“没关系,你们慢慢弄”,非常有亲和力。

  祝寿过程中,金庸先生特别提到要到楼下,敬敬工作人员和新闻记者,他不要别人搀扶,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与他们一一碰杯。几位为寿宴助兴的二胡曲师,金庸先生也与他们一一握手。

  寿宴结束后,我们陪着金庸先生泛舟南湖。聊起他的表兄徐志摩,大家忍不住夸赞,“查家也罢,徐家也罢,都是名人荟萃。”金庸先生却说,“是查家也罢,徐家也罢,从小都是诗书之家,都重视读书。”

  我问金庸先生,为什么这么愿意看书?这么能写?他跟我说,小时候家里那么多书,一旦有空了就看,越看越愿意看,越着迷,看书成了他一生的习惯,也是最幸福的一件事。看书时,他脑子里就会有画面。我想这就是金庸先生未曾到过内蒙古,却将《射雕英雄传》中的漠北风光描写得淋漓尽致的原因。

  那晚,皓月当空,我们从先生儿时看过的浩如烟海的书,聊到他去徐志摩家中做客的童年趣事,再到各自的人生理想……安静的湖面上时不时回荡着我们的笑声。

  告别时,金庸先生给随行的每一位工作人员都送了一套书并题字,写给我的是,“王淳副市长,东北人的豪爽坚强,结合江南人的温柔妩媚。”

  短短一周的相处,金庸先生的言行却成为我后半生为人处世的准则。

  

  “对旧时老宅,金庸先生的记忆依旧分明”

  讲述:应忠良 记录:许金艳

  1997-2000年任海宁市市长,金庸故居是在他的任上建起来的。

  1994年4月,金庸来浙江。当时,我在省政府工作,参与接待陪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金庸先生,并与他结识。

  也是机缘,两年多后,我调任金庸先生的家乡海宁。1997年,金庸返乡,作为海宁市领导之一,我与他重逢并参与了接待和陪同。那次查济民先生、杨振宁先生等都来了,大家还一起去了盐官观潮。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金庸和他的小说风靡大陆。我觉得金庸现象与研究,今后很有可能成为“金学”,作为他的故乡,应该有所作为,就有了复建金庸旧居“赫山房”的念想。

  1998年4月,我到香港参加亚太地区皮革展销会,也带上了赫山房旧居平面草图去拜访金庸先生。这是根据他和兄弟及当地老人的回忆画的。

  在他的办公室,金庸先生与我们一起探讨“赫山房”修复方案。对老宅,他的记忆依旧分明:“我家的祖居是座大宅院,共有五进。第一进叫‘澹远堂’,匾额系当年康熙皇帝为我祖上御题。庭院中有桂花树和芭蕉……”他排行老二,出生在“赫山房”东屋第二进“三益轩”。

  根据他的意见和各界人士建议,“赫山房”的修复图纸进一步完善,当年下半年开工修建。1999年9月24日,举行落成庆典。金庸中学同学、浙江大学教授沈德绪和金庸胞妹查良琇等出席仪式。“赫山房”由金庸好友、著名红学家冯其庸题书。

  算起来,我见过金庸五六次。最后一次是在2011年1月。我和好友、他的学生卢敦基一起去香港看望他,刚好海宁几个领导也想去拜访他。金庸一起请我们吃饭。喝了点红酒后,他的反应越来越敏捷。那时谣传金庸去世,吃到一半,他竟主动说起:你们知道不知道,社会上(有人)说我死了。他笑意盈盈,一点不恼。他越吃越开心,越喝越有神采,还心情大好,应邀为大家题词,合影留念。

  我印象里的金庸十分儒雅,很有亲和力。某种意义上讲他是敏于思讷于语的人。他十分好学,记忆力强,知识非常渊博,80多岁还去剑桥大学读书并拿到博士学位。

  他的人文和家国情怀,始终保有对国家民族发自内心的热爱,以及对家乡浓浓的游子之情。金庸关心、关注海宁、嘉兴及至浙江的建设发展,一次次回到家乡,看到家乡的变化发展,非常高兴和赞赏。1998年,他在赠我的《书剑恩仇录》扉页上,写了八个字:桑梓建设,多赖宏图。他希望家乡能够快速发展,我想这也是他对我们的勉励。

  金庸尊师重教,回家乡看了许多所学校,开设讲座,捐赠图书,与师生互动,勉励后辈,还多次看望他的老师。

  虽然他已离我们而去,但是他音容宛在,精神不灭。他的家国情怀、民族大义,他对文化传统的守望和弘扬,都令我们印象深刻。

  

  “交心一处,方能站立天地之间”

  讲述:夏辇生 记录:许金艳

  曾任职于嘉兴日报,是中国大陆较早采访金庸的记者。

  我第一次采访金庸先生,是在1988年的香港。这是一次“破冰之旅”。

  1988年去香港,是去探亲,8月9日,踏上香港的土地,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见金庸。

  我尝试通过在高校任客座教授的外甥女婿找寻通道,也曾写信给香港儿童文学协会会长何紫,他们给了我相同的答案:我也想见,但见不着。

  那时,我有一份很单纯的勇气。我想,他是明报社社长,我就直接写信寄给明报的金庸先生。

  这封信,我特意用繁体字书写,200多字,就传递一个信息:我是来自你家乡嘉兴报社的记者,表达一份家乡人民对他的热爱,诚望约见。

  三天后,金庸秘书的电话就打来了,约我一周后的星期三下午三点,到明报大厦七楼见面。

  但我对金庸先生一无所知,怎么去采访?

  我在商务书局足足做了一周的“书丁”,天天站在那里看金庸先生的作品,特别是“金学研究”作品,我没有做采访笔记,但跟他怎么交流心里已经有底。

  我希望能唤起金庸先生对家乡的情感连接,释怀他深藏于生命底层难以割舍的牵绊。

  1988年9月7日,我来到香港英皇道651号明报大厦七楼,被带到金庸先生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就像一座小型图书馆,全部是书。

  跟金庸先生的交流,我带着内在纯粹的天真和乡情。如今回想当时,他会那么快让秘书打电话约见,也是因为他对家乡有磨不灭的情感,甚或是他也想从家乡的记者口中探寻些许家乡的信息。

  他气色很好,给我留下的最大印象是内在超然的睿智、沉定与静默,简洁的问答之间思维极其敏锐。

  我很好奇,他每天写连载小说,写社评。小说的创作跟报纸的社论,完全是两种思维方式,一个人如何跨越和驾驭两座大山。

  他说:“这个很简单,你上过中学吗?比如上一节课是语文,下一节课是数学,换一副脑筋嘛!”言简意赅,令人豁然开朗。

  今天想起来,他的小说和社评也正契合了“人”字的一撇和一捺,交心一处,方能站立天地之间。

  会面快结束时,我与金庸先生约定:再见时,我在家乡等候。

  当时稿子是寄过去的,金庸先生审阅后,在上面亲笔批复,说到底是家乡的记者感情不一样,在洋洋洒洒的字里行间勃发出如此真实感人的浓郁情愫。那天,我请金庸先生为嘉兴报题字,他欣然写下那八个字: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四年后,金庸回到故乡。这是先生阔别故乡55个春秋后的第一次归途,我也是唯一全程陪同采访的记者。

  事后,嘉兴市领导要去香港回访,当时,我的报道《金庸故乡行》已发表,但他们还想带个电视专题片。

  短片是我和嘉兴电视台的许岩一起做的。这部短片和嘉兴报的报道,作为家乡人民的礼物送给金庸先生。后来听说先生复制了几份,分送给家人珍藏,说这是家乡人最珍贵的礼物。

  

  “我拍了300多张金庸照片,先生对故乡的深情都藏在细节里”

  讲述:沈达 记录:戴群

  曾任海宁市委报道组报道员,多次拍摄金庸故乡行。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我对金庸先生的记忆,也与钱塘江的潮水有关。我曾见证他在海宁的三次观潮,与他近在咫尺,用相机记录了大侠风范。

  第一次是在1996年11月11日,金庸先生带着夫人、儿子等一同前来。当时,特意安排了两个著名的观潮点,先在大缺口再到盐官。他特别高兴,跟家人说,“我们有得看潮水了。”

  他吃过中饭,就要提前到大缺口海塘候潮。大家觉得时间还早,怕他冷。但先生戴着大围巾,说,“没事,先上海塘看看钱塘江也是好的。”

  潮水没来之前,先生和大家开心畅聊。潮水来了,万马奔腾,排山倒海。他突然安静下来,眼睛紧盯着潮水,完全入神了。潮过了,他的眼神还追随着潮水的方向,他一个人沉浸,时间好像静止了。这一幕,深深震撼了我,我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个瞬间。

  至今,先生那时的眼睛、神态,依旧历历在目。

  他对家乡的潮水有特别的念想,他是一个很感性的人。

  第二次是在1997年9月19日,当时和金庸先生一起观潮的还有查济民、杨振宁等先生。杨先生被海宁潮的宣传图册上的“一线潮”吸引,邻座的金庸先生,为他介绍起“一线潮”。

  上了观潮台,金庸先生指着钱塘江入海口的方向,跟杨先生说,“潮水是从东面来的,这里可以看到最好看的‘一线潮’,我去年来看过,非常壮观。”俨然一个观潮导游。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他好像是主人,对钱塘江潮水,是心心念念的。

  第三次是在2008年的9月17日,恰逢钱塘江秋汛大潮汛期,金庸先生一身正装,与夫人来到盐官观潮楼。候潮时,他依旧非常兴奋,不时拿起望远镜远望,时不时和夫人分享。

  海宁市领导请他为家乡留下点观潮墨宝,先生欣然答应。大家问他,是否需要准备好书写内容?他果断回答,“当然不用。”又说,看好潮水再写。

  下午1点多,潮水来了,《书剑恩仇录》中的场景在眼前重现:一道雪亮的“白线”汹涌而来……金庸先生面对着钱塘江大潮,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脸上有快意,有期待,更有意犹未尽。

  观潮结束后,他拿起一支硕大的毛笔,写下“天下奇观”,并高兴地说,“天下奇观,没有比这四个字形容钱塘江潮水更贴切的了。”

  如果说,之前我对先生的印象是,儒雅有学识,不仅是大作家,还有着新闻人的涵养和风范,那么这几次近距离接触后,我感觉先生对故乡的爱、对故乡的情,都深深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我拍摄金庸先生的照片共有300多张。通过这些珍贵的老照片,亦可窥见他对家乡的深情。

  

  “先生的精神还在,感觉武侠世界没有走远”

  讲述:蒋嘉骅 记录:周伟达

  曾受金庸指点的嘉兴90后作家。

  在金庸先生的武侠世界中,大师兄、小师弟、小师妹是常有的称呼,互相之间更有武功指点、切磋。他在母校嘉兴一中演讲时曾说:“你们可以叫我‘大师兄’。你们男同学是小师弟,女同学是小师妹。”多年后,金庸先生真的给嘉兴一中的小师弟指导起了武侠小说写作,这位小师弟就是我。

  我生于1990年,小学二年级时开始读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神雕侠侣》,很快就入了迷,后来又看了电视剧版《射雕英雄传》《书剑恩仇录》,金庸先生构造了一个神奇的武侠世界,原本觉得这个世界距离我很遥远,但当我知道他是海宁人时,这个世界距离我又很近了。小学时期的寒暑假,我把他的小说翻来覆去读了个遍,渐渐写作的种子在心中默默发芽。

  2007年,我正读高中,受金庸先生影响,写起了武侠小说。整整一年,我洋洋洒洒写了27万字,其中前10万字是手稿,后17万字是电脑打字。小说名叫《乾坤》,融武侠与推理于一炉。

  小说本来只在嘉兴一中《五彩螺》文学社流传。我的老师朱伯荣非常热心,不仅将我小说的部分放到网络上,甚至还将小说拿到了金庸先生面前。那是2008年9月,金庸先生在海宁参加金庸小说国际学术研讨会。朱老师作为嘉兴一中代表参与研讨会,他将《乾坤》打印稿拿给先生请其指点。因为会务繁忙,先生当面没来得及提意见,会后直接带回香港,还留下了联系方式。

  几个月后,金庸先生对《乾坤》提出修改意见。这些意见以电话的方式,通过他的秘书与我的父母联系。金庸先生是武侠泰斗,他对家乡的后辈能够这么关爱,我很感动,也让我下定决心走写作这条路。

  2009年,《乾坤》由南京出版社出版。之后,我又陆续出版了一系列的长篇小说,其中《斋冷》《杀手的礼物》还卖出了影视版权。我一直在文学的路上前进着。

  有时候,我会回想起创作的起点——嘉兴一中以及与金庸先生的故事,“金庸先生走了,仿佛武侠世界也在逐渐式微,我们年轻一代写作者身上的担子更加重了。但是,先生的精神还在,感觉武侠世界没有走远。”

  

  2008年9月18日,金庸先生在家乡海宁。沈达 摄

  

  1997年9月19日,金庸与查济民(右一)、杨振宁(左一)在盐官观潮。 沈达 摄

  

  与家人一起游南湖 陈启文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