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张嫣 摄 沈海涛
雪下了一整夜,至拂晓时方停歇。
“吱吖”一声,疏香阁窗棂上松软的初雪簌簌落下,窗边露出一张乌发雪肤、花容玉颜的稚脸,那双潋滟的眸子仿佛沐着月华霜雪。庭中百花凋零,蜡梅树上雪球覆盖,隐隐有星星点点的嫩黄。少女蓦地转身,穿过回廊,急急唤醒“芳雪轩”的大姐姐叶纨纨,踏雪去看那凌霜吐惢、冰心玉骨的寒梅。
这是大明天启年间的江南,汾湖岸边午梦堂前,还是“吴汾诸叶、叶叶交光”的吴江叶氏。
我们从汾湖北岸北厍转至黎星村乡间小路,折向东南,见蜿蜒河水,河上桥名:叶家埭桥。桥堍旁大片拆迁后闲置的土地,是这个古村落的寂寥背影,年老的农妇埋首在田间莳弄蔬果,她听闻我们寻问午梦堂,抬手一指不远处芦花掩映的旧屋。毕竟是叶家啊,四百年风雪浸润,山河迢迢,依然是江南旧事里听不厌的一阙长歌。
路的尽头,早有人为我们打开平屋的镂空铁门,院内简陋的木门上有叶周村叶家埭34号门牌。屋门锁着,据说屋主姓汝,叶家女早年嫁入汝家,后迁回叶家埭,至今,家族凋零,仅余一五十岁左右单身男子,独守空庭。
平屋西侧白墙后一处简陋四方小院,矮墙下唯有一株疏影横斜的梅树,沐浴在冬阳丽影中。冷蕊疏枝、暗香盈袖,梅叶零落尘泥,梅根处围有太湖石三枚,又见芊芊青竹旁逸,修竹伴清幽,好一幅梅竹双清图啊。
古人爱梅,才子佳人莫不如是。叶小鸾十岁从寄养的舅母处归叶家埭,亲手栽梅,据说即为眼前之物。七年后将嫁未嫁前五日,天才少女香消玉殒。兰摧玉折,闻者伤悲,出嫁的大姐叶纨纨(注:嫁给袁了凡之孙袁崧)竟于两个月后伤心过度逝去。此后冷梅无声,竟三年未开。这个文学世家的欢乐也越来越稀少了,即使芳草渐生、葳蕤盈枝的日子里,因不见旧人笑,而徒增了伤悲。
自古梅花为花中气节最高坚,“性高旷,厌繁华,爱烟霞”的叶小鸾自是担得起。叶小鸾四岁能诵《离骚》,十四岁能弈,十六岁琴能通数调,清泠可听。焚上一炉香,就能静对圣贤书史,或临帖作画,或填词写诗无所不能。十岁就以“枫冷乱红凋”句对母亲沈宜修之“桂寒清露湿”,沈宜修欣喜喻其为“吾女有‘柳絮因风’之才”。
在一门风雅的文学世家里,叶小鸾展现的才情仍为佼佼者,而其容颜身姿在母亲沈宜修的笔下犹如仙子,“鬓发素额,修眉玉颊,丹唇皓齿,端鼻媚靥,明眸善睐。无妖艳之态,无脂粉之气,比梅花觉梅花太瘦,比海棠觉海棠少清。林下之风,闺房之秀,殆兼有之”。然而,正如亦舒盛赞林青霞最美的地方是“美而不自知”,叶小鸾从不以倾城之色为意,甚至对旁人的夸赞面露不悦之色,比起容貌姝色,她追求的始终是唯德之上、唯才方可。像极了冰清玉洁,傲骨欺霜的梅。
崇祯五年(1632),“夏月大旱,湖水为涸,湖底累累耸矗,俱太湖石……取载而归,儿女好事,摛辞为记。”梅根处的太湖石被叶小鸾之父叶绍袁记录在了《自撰年谱》,也正是叶小鸾散文《汾湖石记》的由来。这篇散文被后世称为:“意颇仿欧(欧阳修),虽小用传奇体,然潆回秀复,不可一读而置,尤是佳文。”一块石头沉于水底的冷遇与罗之于庭的幸运,如此相交替的命运,在兰心蕙质的少女心目中,又何尝不是怀才不遇的人生起伏与深虑,从而发出“若使水不落,湖不涸,则至今犹埋于层波之间耳。石固亦有时也哉”的喟叹。
而石如此,深锁闺房,困于后宅的女子命运又能如何呢?
从出生六月到十岁,叶小鸾因家贫由舅父沈自征、舅母张倩倩接去抚养。舅父舅母同样出自文学世家,对叶小鸾宠爱有加,更以文学风雅之趣尽力启蒙栽培。舅父舅母可谓才情相当,更有表兄妹青梅竹马之情谊,然而纵使如此,舅父依然仗剑北上,追求自己的功名利禄,独留舅母除了相思且靠鸿雁度日,有时连家书都寥寥,贫病孤冷,索居岑寂,早早离世。女子总是在无望地等待,在等待中被忘却,即使那个人是自己敬爱的舅父,亦叫人难以释怀。
母亲与父亲算是举案齐眉,家中姐弟诗词唱酬,一门清贵。然而母亲更多的时候是辛苦抚养众多子女,更早的时候,甚至不被祖母允许写诗填词,而硬生生压抑这份才情,至于父亲不事生产,常年在外追求功名,好不容易高中进士,亦是身无长物地归来。夫妻相处之道,女子的隐忍、退让和附属身份,令人看不到出嫁后的未来。
至于长姐的婚姻更令小鸾失望。袁氏家风清正,养育父亲叶绍袁十来年,父亲与袁了凡之子袁俨是情谊深厚的异性兄弟,在此基础上建立儿女亲家显然是亲上加亲的佳话。然而即使这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也不一定是女子可托付终身的良人。德性俭勤、高情逸致的长姐纨纨柔情难寄,身困婚姻不合的愁城,走不出家庭的牢笼。
这些亲近之人的婚姻生活或许早已令早慧的叶小鸾触动内心,虽然还只是一种朦胧的觉知,更没有破解之道。她只能寄情于“石径春风长绿苔”,或“袅袅乘风归去也,直上瀛洲”,采用一种逃避和仙隐意识。在那漫长的封建时代里,女子的惝恍、无奈、多虑与愁结出路总是那样狭窄。
身为父亲的叶绍袁在《午梦堂集》中以“丈夫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而妇人亦有三焉,德也,才与色也”开篇发声,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显然是有非常积极的意义。叶小鸾身后,明清以来,文人的失意和壮志未酬与重情且薄命的佳人命运似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关联。四百年来,不断有人来到午梦堂前探梅寻佳人遗迹,一块民国年间由柳亚子请叶藜仙书的“叶小鸾之墓”碑,被置于北厍镇上图书馆的小院内。二楼则是“午梦堂陈列馆”,叶家的故事和身后的流传,数百年来风雅不绝。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不知是谁在午梦堂前的梅树下轻轻吟诵。初绽的早梅,像极了四百年前那写下“仙质亭亭分外新”的半含颦少女。楼台已失,旧事纷纷,唯有这眼前的梅花年年开,绾住人间春色如许。
相传叶小鸾亲植的梅树
午梦堂陈列馆
朝南旧屋即为午梦堂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