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画家陈士俊 《照田蚕行》图（局部）
■竹子
正月十五，冷风裹挟雨丝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气温接近冰点。母亲在家庭微信群里喊：照田蚕喽！
如果在儿时，这会是一个让我失望的正月半，也是让村里小伙伴们一起失望的正月半。这一整天，或许提前好几天，村里的孩子就已经在为这连绵不断的雨丝发愁了呢，每家的孩子都会守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天发呆，或者跑到门外廊下抬头望一望天空，看看老天有没有云开天晴的意思。我们都在等着一个接近于狂欢的游戏：照田蚕。
南宋诗人范成大有一首《照田蚕行》的乐府诗，写的正是我的记忆里正月十五晚上照田蚕的情形。范成大于南宋淳熙十五年，即公元1188年在苏州写了《腊月村田乐府》十首“以识土风”，《照田蚕行》便是其中的一首。不过他诗里所写的腊月二十五是在农历新年之前，大概是他所在的吴中地区风俗。而在我们这里，照田蚕是在农历正月十五，又叫掼火把，可能吴中与浙北在习俗上略有一些不同吧。
就像《照田蚕行》诗序中所写：“村落则以秃帚若麻秸、竹枝辈燃火炬，缚长竿之杪以照田，烂然遍时，以祈丝谷。”
我们儿时还没有实行联产承包的时候，稻柴还是属于生产小队所有的。上一年秋收后，脱粒之后的稻柴扎成伞状小束立在田里晒干，骑着田埂堆成一圆垛一圆垛的柴堆，像一个个巨人般静默地守护着四四方方的田野。平日里不可以动用这些公共财物，除非小队长分派，才可以挑担回家当作农家烧火做饭的燃料。
正月十五，是不一样的日子。天刚擦黑，孩子们就忙活起来了，偷稻柴的偷稻柴、搓草绳的搓草绳、找棍子的找棍子，有些家里还愿意倒一些煤油作引火的燃料……只要我们闹得不要太过分，抽柴草时别把整个柴草堆给掀翻了踩漏了，或者点火时不小心把柴堆烧着了，是没有人来管我们的，就连平时满脸凶相的瘫眼阿全队长也视而不见地走过。
家里旧扫把的竹竿、农具的竹柄木柄，都可以用来扎火把。用一小捆干燥的稻柴在根部剁齐，柴稍朝上在竹竿上绑紧，然后以竹竿为中心将稻柴向下折弯，再用几根柴草搓的柴绳绑紧，这样做出来的火把紧实，虽然不是很容易点着，但是可以燃烧很长的时间。
天黑了，田畈里星星点点的火光亮起来了，火把映红了农家孩子黝黑稚嫩的脸庞，也映红了尚未返青的麦田，麦田像星空般璀璨。火把随着孩子轻快的脚步游动，像划过天空的流星，那星光伴着歌谣，大意便是“的知新岁田蚕好”“苎麻无节菜无虫”之类的美好又质朴的祈愿吧。
我一直不知道土语中正月十五“石田财”掼火把的仪式究竟是哪三个字，尤其是发音与土话“石”字相同的究竟是哪个字，是什么意思？直到今天，甲辰龙年的正月十五，赴图书馆古籍部听丁礼瑾老师解读《古禾杂识》，书里写有正月十五“神庙中烟火花炮，所在皆然，又架柴烧之，当即烧田蚕之遗意”。
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田蚕”啊。
“田蚕”，出自《汉书·地理志下》，“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指植桑养蚕等事务。后来，乾隆皇帝命御用画家陈士俊按范成大的诗作《照田蚕行》画，现在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火，一直是人类祈愿的一种形式，给人温暖、光明和勇气。原来儿时的游戏竟然是一种可以入诗入画的古老祈福仪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