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黄建东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龙年春节前后,一则“‘乡村CEO’进城招工”的消息在互联网广为传播,央视新闻等主流媒体纷纷跟进报道。
进城务工耳熟能详,而如今,乡村企业负责人开始“反向招工”,他们走进城市,邀请“城里人”到农村“打工”。短短几天时间,这场“反向招工”就吸引上百位城市青年报名求职,当中既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已经参加工作,但希望从城市转向乡村发展的青年。
“哥们瞧一瞧,看一看咯,乡村招工,了解一下!”视频中,拿着“招聘启事”的青年,也是这场乡村招聘会的活动发起人之一——许多,他是嘉兴海宁人,当记者联系上他时,他正和谷仓乐队的小伙伴们受邀在全国各地开始乡村巡演,作为乐队主唱的许多,还有另外一个职责,就是谱写村歌,从2018年起,许多和小伙伴奔走在全国各地的乡村、山寨,邀请村民参与创作,和他们共谱一曲“自己家乡的歌”。
“向下”扎根的音乐人
每个春节,许多总会回到自己的家乡海宁盐官,在约定的时间里,记者在盐官郭店见到了他。一头长发,头戴一顶牛仔帽,虽出生在江南,许多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有着西北汉子的粗犷,浑身更是散发着摇滚音乐人独有的艺术气息。
刚见面时,许多稍显腼腆,但聊起自己的音乐事业,立即打开了话匣子。
高中毕业之前,许多和同龄人一样,读书上课、回家完成作业、准备期末考,他也有着青春时期的懵懂与躁动,“那时候看着窗外的细雨绵绵,就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想做电影导演,拍出世间的悲欢离合。”他说,后来,“这颗种子就像春风一样撩拨着心弦”,他看电视、翻杂志,知道北京有个电影学院,有个导演系,然而那一年电影学院导演系不招生,高考的成绩也不理想,因此做导演的梦想“幻灭”了。
“在老一辈的眼里,读书就是为了找工作,而拍电影被父母视作不正经的行当。”许多说,高考后的那个暑假,父母让他去舅舅的厂里打工,就在那里,他又一次与青春碰撞出新理想。
与许多同住一个宿舍的小峰,每日吉他不离手,一回到宿舍就弹唱流行音乐,在小峰的影响下,许多第一次接触到吉他,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每个星光稀疏的夜晚,小峰在一旁弹唱,许多就坐在床头一边听一边唱,还求着小峰教自己弹唱的技术。此后,两人多了许多共同话题,聊着红极一时的摇滚乐“天王”窦唯、张楚和何勇,聊着关于青春的价值、追求和梦想。
这一时期,许多改变了追梦的方向——在拍电影和做音乐之间,选择了后者。“拍摄电影需要各种大设备,不像现在,又是手机又是相机,想着做音乐嘛,一把吉他就够了,索性就去做个‘摇滚少年’了。”许多笑着说道。
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许多意识到:“音乐的世界如浩瀚的大海一样深不可测”,他渴望更专业的知识和系统教育。1999年,许多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票,只身一人从海宁来到北京,在北京迷笛音乐学校,许多感受着乐理知识带来的熏陶。
毕业后,他离开学校,成为“北漂大军”中的一员。与打工一族不同,怀揣音乐理想的许多不是穿行在北京的胡同里,就是停留在某个桥洞底下,他说自己那会儿只干一件事——玩摇滚。“那会儿年轻人玩摇滚的多,被他们熏陶得厉害,走哪儿都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状态。”聊起过往,许多不时掩面笑了笑。
期间,许多认识了志同道合的“北漂”音乐人孙恒、王德志,3个人组建了“打工青年文艺演出队”,去给工人、农民唱歌。随着更多“北漂”音乐人的加入,乐队又先后改名叫“打工青年艺术团”“新工人艺术团”“新工人乐团”。
90年代,“北漂”一族开始被大家关注,许多和乐队也开始东奔西走,进企业、进工地、进厂区,写关于工人的歌,为工人们而唱,谈及与工人结下的不解之缘,许多甚是感慨,“起初去厂区唱歌,会有一种‘旁观’的心态,与工人们也有距离。”许多说,后来每次唱完歌,工人们就围着他,和他聊生活,谈感触,时间一长,他和好多工人成了朋友,感情也更深了。“转念一想,发现自己也是个打工人。”久而久之,许多坚定了“歌声为基层而唱”的信念。
2017年,随着国家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许多和团队开始把目光投向广袤的田野。这一年,许多和乐队伙伴从北京平谷出发,到全国的乡村巡演,他们从南走到北,又从东走到西,走进田间地头,穿过古村老巷,为期45天的音乐节,他们为各地农民义演。
“音乐不是城市青年的专享,留守老人、儿童,返乡人、残障人士,人人都有精神需求。他们可能无法往音乐节现场跑,我们就主动去靠近他们。”许多说。
写下“乡音”绕乡间
现在,随口问海宁许村镇李家村村民一句“你们的村歌会唱吗?”老一辈的村民会唱出“织机一响不停忙,飞梭织出幸福路”的致富经,年轻的村民会唱上一句“戏台一唱音绕梁,人杰地灵多姿彩”的乡村风采,村干部会唱那句“领头鸿雁飞向前,阿拉一道勇争先”的干事创业精气神……
这些歌词都出自李家村的村歌《我从李家河走来》,这首歌正是许多所在的乐队和李家村部分村民集体创作的。
“去年夏天,李家村找到我们团队,希望给村里创作一首村歌,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许多介绍,能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故乡海宁创作村歌,是一件非常激动和有意义的事情,这也是他在浙江省创作的第一首村歌。
许多回到故乡海宁,他漫步在李家河畔,眼前绿树环绕,碧波荡漾,亲水栈道向远处延伸而去;党群服务中心大礼堂内,村民喝着茶,听着方言版的“李家播报”,闲谈起村里发生的大小事……他深感“一切都这么亲切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熟悉的是家乡不变的方言与亲情,陌生的是几年来家乡“提档升级”后的生活环境。村民张宝凤老人围了上来:“你是不是唱歌的那个老师?”熟悉的方言将她与许多一下拉近了距离,她拉着许多进了村委会办公室,村里另外还帮着找了20多个村民,成立了音乐工作坊,一同商量村歌的创作。
“李家村纺织业很火的,我觉得有必要写进去。”“村里这几年河道改造,环境越来越美,我觉得也要放进去。”“村里给老人弄的门球场,这些为老服务也想放进去。”……白天,围坐在一起的村民以老人居多,等到了晚上,下班回来的年轻人加入讨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心中的村歌”,一旁的许多则认真地记下关键词,涂涂改改,写了十几张纸。
许多写村歌,有一个坚持,就是走近村民,“在创作的过程中,我们是协作者,歌曲的内核和灵魂,都来自村民和村庄本身,村民才是村歌的创作主体。”他说。
这份坚持,源自许多写村歌的初衷。一次,许多和乐队受邀在安徽省阜阳市南塘村举行乡村演唱会,在演奏歌曲时,台下的村民跟着音乐晃动身体,甚至哼唱着音调和许多互动,“音乐对他们是有感染力的,即使是不识字的老一辈,也会因为歌声禁不住做出反应,他们是能感受音乐魅力的。”
2018年,谷仓乐队启动“村歌计划”,团队决定走入村庄,为乡村、为村民歌唱。几年来,乐队先后来到重庆、贵州、广西、福建、内蒙古等地乡村,他们和村民交流,用音符代替村民的思想,将村庄的年华谱写成歌,目前已完成51首村歌的制作。
“我们不是创作者,创作者是当地的村民。”乐队主唱孙恒深有体会,他认为,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创作出来的歌曲不是站在城市角度的所谓“乡愁”,也不是程式化、套路化的晚会歌曲,而是真正能讲述村庄生命故事和文化历史的,村民们愿意去传唱的“村歌”。
村民都积极讲述自己想要“放入”歌词的内容,但歌词终究字数有限,这时候,乐队成员们更像是调节者,他们在最后的内容取舍中,也采用投票的方式做决定。
“我从李家河走来,河水悠悠似锦绣……”2023年6月,在李家村举办的“村歌首唱会”上,《我从李家河走来》这首新“村歌”,歌词唱出了河道整治、绿化增加、修建农民公园;唱出了村晚、垃圾分类、民情二维码、“李家播报”,还唱出了共富菜园、共富夜校。村民沈林凤坐在台下,骄傲地对孙女说:“这歌奶奶也参与制作哩!”
许多说,他有个愿望,他希望推动100个村庄进行村歌创作,也希望把集体创作的方法传递给更多人,用音乐的方式助力乡村振兴,为田野注入新的力量。
“进城招工”反哺乡村
这个冬天,许多格外忙碌,在朋友圈里不时转发着乡村招工的信息。他在北京市平谷区经营的一家音乐公社正计划扩建,公社也想要从城市里招聘新人专门负责新媒体传播。“从2023年开始,我们乐队每周末都会有原创的音乐演出,所以传播的工作量会比较大,需要新媒体支持。”许多说。
在音乐公社所在的张辛庄村周边几个村,还开着咖啡店、民宿、电商企业、有机果园,当许多与几位企业负责人聊起自家音乐公社缺人的情况时,围坐在一起的老板们也深有同感,就是人手不够。
乡村咖啡馆“也行”咖啡的主理人林丽说:“过年期间店里的客流量大,来喝咖啡的人特别多,人手不够,根本忙不过来。”林丽的咖啡馆一直在招员工,尤其是周末和节假日兼职的员工。乡村电商企业负责人熊宇金也希望能找到一位懂直播运营的年轻人,跟上短视频的风口,帮助他把农产品卖出去。
许多主动挑起了这个“担子”,他和腾讯公益联合多家媒体、明星、公益与青年文化机构,发起了“进城招工”活动。
“乡村需要你们。”“小姐姐换工作吗?有个有机农场了解一下。”拿着一块用硬纸板自制的招工信息牌,许多走入北京的大街小巷,纸板上用彩色笔写着“乡村招工”4个大字,还罗列了乡村目前正需要的岗位信息。
许多不仅在线下东奔西走,同时也在网络上发布招工信息,几天时间里,已经有上百人发来简历,他们当中既有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希望从城市转向乡村发展的年轻人。
但与此同时,工作之外的现实问题,也是许多和几位乡村CEO被反复问到的:“外卖能送得到吗?”“平时村里的购物是怎么解决的?”“医疗教育这些条件如何?”许多也告诉记者,现阶段乡村工作岗位的薪资客观上低于城市岗位,但“雇主”们也会尽量弥补薪资的差距,比如提供食宿、建立提成等,尽可能提升乡村岗位的吸引力。
在与十几位求职者的聊天中,许多感受到乡村给年轻人的印象正在改变,他说,比起忙碌奔波的都市,年轻人对乡村生活充满期待,在他们心里,大城市正在“驱魅”,年轻人开始渴求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或许这就是基因里流淌的乡土情结吧!”许多笑言。
许多认为,城市“反哺”农村的时机到了。“过去,人们从乡野中走来,划分城市,建设高楼,现在乡村吸引力越来越大,我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到村庄,做村官、开合作社,他们立足村庄,建设村庄,这是双向的供养,也是大势所趋。”
“进城招工”反响不错,许多的音乐公社已经收到了十几份简历,目前已返回北京的许多正计划着面试时间,“也行”咖啡的老板也找到了服务员,乡村电商企业的“00后”员工也成了农场的短视频运营博主。
许多说,乡村天地广阔,机会很多,这片广袤的田野,将会因为人才的聚集而变得越发有活力。每一位乡村的建设者,都将一起见证那光芒熠熠的“未来乡村”。
【捺出态度】
是音乐人,是村歌“引路人”,又是乡村CEO,拥有这么多身份,许多所做的事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乡村。
在许多眼里,这个乡村不仅代表农村,同时也代表着来自农村的打工一族,许多很坚定,他的音乐服务工农、服务乡村。从最初组建“打工青年文艺演出队”,到后来正式改名成“谷仓乐队”,20多年来,他一刻也没有改变自己的理想,也丝毫没有放下对乡村的眷恋。
他想要为乡村做些什么,所以他为打工人而歌;他知道乡村想要什么,所以他走进乡村写村歌;他看见村庄建设需要人才,所以他走进城市“反向招工”。在许多身上,我们可以看见理想的力量,也可以看见“向下”深深扎根的力量。
眼下,全国正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大学生村官”“农创客”“新农人”纷纷走入乡村,贡献大智慧,建设新农村。对许多这位生于乡村、长于乡村、活跃于乡村的音乐人来说,他的乡土情结又一次被唤醒,他说:乡村有无限可能,我一直都在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