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城
我小时候也学过几天武术。当年的师傅老王，六十来岁，留山羊胡，一腿跛。王师傅每天傍晚两小时，在原来的南杨小学水泥场上教拳，收一点学费。二路谭腿、四路查拳，都是套路。我练了个把月连个“鲤鱼打挺”都起不来，不必谈飞檐走壁。拳法早忘，唯一记得的是王师傅一身牛羊肉的膻味。
王师傅家是卖牛肉包子的，有时早起，我爸骑车载我到大年堂那一片棚子铺去吃。我小时候不爱吃猪肉馅的食物，总是挑肥拣瘦，换成牛肉馅的就没有心理障碍。
牛肉包子是一种生煎包，个头远大过上海生煎，两面煎得焦黄，壳子厚实，外脆内绵，牛肉大葱馅极饱满，散发着一种异域奇香。除包子外，同锅出来的还有牛肉锅贴，皮薄，又是一种口感。食客往往包子、饺子搭配，此外还供应牛肉汤。汤用牛大骨熬成，略施咖喱，多放葱花、香菜，碗底有几片薄切牛肉，我爸总是捞出来给我。我当时的胃口大概能吞两只包子、两只饺子，落胃后是发定（嘉兴话，意思不容易饿）的，能饱足一上午。武侠小说常道：只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陆明在《嘉兴记忆》中写过清真饭店春华园，可以算作是牛肉包子的前尘往事：
春华园由回族厨师王学文创办于抗战前。王学文原籍河南，三十年代来嘉兴在孩儿桥（今建国路天宁寺街口）搭简易棚经营牛肉汤包子，稍有积蓄后即起造三开间两层楼回族菜馆，取名“春华园”。现在五十岁上下的嘉兴人，对于春华园印象深的恐怕除了牛肉汤包子，便是清炒牛肉丝、爆三样和三角五分一大碗的酸辣汤了……
春华园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变味，九十年代不存。不知这位王学文与王师傅有没有关系，但经营牛肉包子的手段看来是延续下来了。
做包子兼教拳的王师傅，我从未见他出手，直到几十年后在酒桌上听人说起：“老王各路拳法、兵器都通，当年在武林中是了不得的人物，晚年半边风，动不来了。”如今恐不在世久矣。
牛肉包子铺似乎仅限禾城，连江南其他城市也不得见，禾城内倒是各处都有。老牌且著名者在南门杨柳湾，那是最熟悉的故地，我每次回老家，必去报到一次。
寒冬腊月，天微微亮，搓手坐进牛肉包子铺，刚出锅的包子泛着油花，淋上些香醋、辣酱，一口咬下去，肉馅里一包滚烫的牛油射在不锈钢盘子里，瞬间凝结成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