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滴尽莲花漏。
烟火相对,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一家人。
钟声敲响,人们倒数着时光,翻过一年又一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从前,过年是中国人顶顶重要的日子。
当然,现在也是重要的,只是过年的味儿,淡了许多。
今天是除夕,我们翻开古今文墨,穿越岁月丹青,在纸里乾坤中,一窥嘉兴年的多种味道。
《古禾杂识》的年味“攻略”
嘉兴人怎么过年?《古禾杂识》大约是最为重要的一份“攻略”。
这本书保存了大量的一手资料,是乾隆中期,嘉兴人项映薇所著。他无功名,教书为生,因家境贫寒,书成后未刊行。但圈内人很重视,道光年间,王寿增补《古禾杂识》。王寿虽家境落拓,但仍将《古禾杂识》付梓。王家诗书相传,他的孙子王甲荣知识渊博,善书法,曾孙王蘧常更是文史哲艺俱通。1913年,又一位嘉兴人吴受福,再作增补。三人凭此书,奠定在嘉兴文化史的地位。
《古禾杂识》开篇从立春说起。
嘉兴人有“东塔迎春”的习俗。中国文化中,东代表春,有“东皇司春”的说法,在周代,立春日天子率群臣东郊迎春,鞭春牛以劝农耕。
立春前日,嘉兴官吏们就忙碌起来。五彩旌旗,器乐和鸣,官吏手执春花,孩子们装饰采菱船,农夫村妇带着蓑笠、耰锄等农耕装备。迎春的主角是春牛。牛身饰彩,盛装出行,健者抬之,百十人拥护。立春当日,老百姓用米豆打牛,讨个好彩头,官吏用五色彩杖鞭牛,叫打春牛,也叫鞭春。
有意思的是,春官由乞丐穿着官服扮演。“叫化子做春官,亦有一日”,有朝一日,叫花子或许也能当官。在新春,在美好祈愿中,某种意义上也跨越了阶层。
大年初一,嘉兴人燃放开门炮仗,先礼佛像、家庙,再给长辈拜年,吃团圆饵、长寿面。汤饭为禁忌,否则一年出门都要下雨。
烧香拜佛是嘉兴人初一的重要活动,最热闹的是城隍庙。千万要记得,不要扫地,否则,扬尘可能触怒佛祖哦。
拜年也很有讲究。大家用梅红小纸精心制作“名片”,分投各处。在进门的地方放置书簿,写上吉祥语,如毕登科、贺春元、富有余、包发财等,客人登门时,写下吉祥话,送上装着果品、粉团、枣子糕、蓬元汤等有吉利意味的礼盒。初三是小年,老百姓仍要朝礼佛像、家庙。
初四午后接灶,后半夜接路头神。无论富户小户,门前要挂上两盏灯笼,中堂设水果、粉团、鱼肉等供奉,还有路头饭、路头汤。
路头神又称五路神,是财神,生日是正月初五,家家户户迎财神,还有争先恐后“抢路头”的风俗,无非是希望新年财源滚滚、吉祥如意。
初七为人日,称人,免除一年的疾病。开始主要是称小孩,后来不论男女老幼,都在这一天称量体重,类似于“体检”。挣扎在温饱线的旧时光里,选择酒足饭饱的新春称体重,应也是美好的祈愿。
初八为谷日,可见老百姓对农业的重视、对粮食的珍惜。这天如果天气晴朗,则五谷丰登。嘉兴人要烧八寺香,指的是“七塔八寺”中的天宁、精严、楞严、金明、报忠、祥符、水西、朱福。初十,烧十庙香,再加城隍庙和元妙观。
新春期间,嘉兴还有很多庙会,正月初八,北高丰徐王庙有赛神之会,正月十三,南高丰农民在猛将庙祈谷,在南堰曹王庙看昼船、弄刀槊,买卖小塑土偶,嘉善塘附近的东高丰,也撑船击鼓,男女老幼齐集。所谓北高丰、南高丰、东高丰,各有所指,地名多来自历史上的屯田,寄予高产丰收的愿望。
鱼米之乡的嘉兴,农耕生产地位显著。年俗中处处是祈愿丰收的影子。
初一到初十,测水的涨落,判断新年是否风调雨顺,判定米价贵贱。
新年,也是难得的娱乐时光。歌台舞榭,跨河负桥,彼此相望,庆贺太平。富贵人家器乐、戏曲声喧户外,热闹非凡。
城隍庙百物俱集,器乐之声,不绝于耳,茶坊酒家,人流云集,煎雪梨膏糖、捏火漆象生果的商贩,吸引很多孩子,象棋、西洋镜、豌担、糖担、蛋担,还有博彩游戏、占卜等,雅俗共享,烟火味十足,呼朋引伴,不亦乐乎。
最热闹应该是元宵节了,也叫上元节。嘉兴的上元灯市,十三上灯,十七收灯。鳌山、绣球、人物、楼台等各种造型,五色、明角、宫纱、剔墨、料丝,层幔悬挂,流苏摇曳,冰盏玲珑,龙灯、走马灯、采茶灯,钲鼓之声,声传数里。
摩肩接踵,人声杂沓,语笑喧阗。夜空中,“一丈菊”“炮打襄阳”等烟火盛放。五彩流光,如繁星万点,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太平欢乐图》的市井烟火味
中国人过年,其实不是从正月初一开始,腊月廿三过小年。嘉兴也如大多数江南城市,小年过的是腊月廿四。
这一天要祭灶。相传,灶神上天向玉皇大帝作年终报告,汇报所在人家积善或者作恶。
请道士作法“净灶”,摆上各色饧糖祭灶神。据说,甜蜜蜜的糖可以粘住灶神的嘴,让他说不出坏话来。
麻秆穿过挂灯盏的竹架,就成了送灶神上天的轿子,嘉兴也叫“善富”,取行善致富之意。请灶神像入轿,点燃,在竹竿“噼里啪啦”爆裂声中“送灶”,余烬放回灶中“暖灶”。
祭灶的饧糖,是麦芽糖,熬制后,又甜又黏稠,想来是可以粘住灶君的嘴,有很多小贩沿街兜售。
“卖饧糖”在《太平欢乐图》中极具地方特色,画的正是腊月廿四,小贩卖糖的情景。案语说,浙江一带备食物、饧糖祭灶,包括胶牙饧、糯米花糖、豆粉团等,沿街卖饧的比比皆是。
《太平欢乐图》是240年前乾隆第五次南巡时嘉兴画家方薰绘制,并被呈献给皇帝的。百幅画作图文并茂,杭嘉湖地区百业兴盛、经济繁荣、百姓安康的市井生活日常,春天的蚕、茶,端午的粽子,夏天的西瓜、凉鞋,中秋的月饼,秋天的蟹、菊、柿,冬日的梅、熏笼等,蚕桑农事、读书科考、市井百态、风俗节物,无一不入画,将我们带入满目风雅的清代,可说是嘉兴版的《清明上河图》。
除了“卖饧糖”,《太平欢乐图》还有贴春联、挂年画、元宵节逛灯市、吃圆子等嘉兴过年老底子的“打开方式”。
过完小年,家家户户忙忙碌碌,扫除,备年货,就到了除夕。
除夕,自然是要守岁的。明万历《嘉兴府志》说,嘉兴人守岁要换门神、贴桃符、挂春帖,放爆竹,设酒果聚饮,锣鼓彻夜。
《太平欢乐图》的“书春联”,画的就是当时十分普遍的写春联当街售卖的场景。按语引用北宋张邦基《墨庄漫录》,讲述“春联”的由来:苏轼谪居黄州,除夕前去拜访友人,看到他们正用桃木板做桃符,他大笔一挥,在上面留下对联,表达美好祝愿,就成了春联。
寒冬守岁,全家围炉而坐,红红火火,暖暖和和,自然离不开柴和炭。“除夕瑞炭”画的是挑箩筐售卖松柴和煤块的小贩。从按语可知,煤块叫“欢喜团”,是把炭捣碎,再用米汁搅拌混合制成团状。除夕,把欢喜团放进火盆,四周摆上松柴,既可取暖,又可驱邪避祸迎新春。全家老小围炉而坐,谈笑风生。作者称“除夕瑞炭”,寄予老百姓对团圆喜乐、国泰民安的祝福。
嘉兴俗话说,“拜年拜到正月半”,过了正月十五,才算回到“朝九晚五”的日常。过元宵节要吃圆子。从《太平欢乐图》“吃圆子”的按语可知,南宋时,元宵节吃圆子已是全国普遍的节俗了。
元宵观灯是必不可少的活动。俗语说,“上灯圆子落灯糕”,上灯日吃圆子,落灯日吃糕,糕寓意为高,圆寓意团圆,都是好彩头。《太平欢乐图》“元宵灯市”的主人公是沿街卖灯的小贩,他身背五彩花灯,手提莲花灯和鲤鱼灯,按语说,上元节要张灯五夜。
当时,嘉兴有新塍鳌山灯会、王店梅里灯彩、海宁硖石灯彩等。新塍、王店两地的六角宫灯形火凉伞灯彩为嘉兴独有,海宁硖石灯彩更是以“针、拗、结、扎、刻、画、糊、裱”的工艺,名扬四海。
历代诗人的浪漫诗味
律转鸿钧佳气同,肩摩毂击乐融融。
不须迎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
300多年前,一个岁序更新的日子,四处洋溢着节日的祥瑞之气,老百姓摩肩接踵,喜乐声声,不用去东郊,春天已来到千家万户。嘉兴人叶夑写下这首《迎春》以贺新年。
叶夑是清初诗论家,诗论《原诗》被认为是《文心雕龙》后,文艺理论史上最具逻辑性和系统性的理论专著。
叶夑在春意中吟诗以迎春。嘉兴人从来不缺少诗意与浪漫,嘉兴人的新年,自然也是伴着诗意的。
柏子冬青景物新,庖厨又见小年春。
连声爆竹通宵震,善富家家送灶神。
进入腊月,家家户户开始办年货,小年夜,拿冬青柏子,插在灶轿两旁。爆竹声声,清末硕儒劳乃宣外公、融通经史的嘉兴诗人沈涛《幽湖百咏》的这一咏“送灶君”,让我们看到古代灶君的“排场”。
嘉兴过年的“排场”还有另一种说法,除夕辞旧迎新,初一贺岁烧头香,初二子婿拜翁,初三小年朝接灶君,初四倒五穷,初五迎财神,初六开市送穷鬼,初七为人日。
一代词宗、“浙西词派”创始人朱彝尊记录了家乡人日的热情:
江楼人日酒初浓,一一红妆水面逢。
不待上元灯火夜,徐王庙下鼓冬冬。
在朱彝尊的《鸳鸯湖棹歌》中,还有第七十四首侧面写元宵,“至今十棒元宵鼓,绝倒梨园弟子师”。嘉兴是戏曲之乡,南宋时杨梓改良“海盐腔”,明代成为南戏盛行的四大声腔之一,朱彝尊说起“海盐高调教坊知”,高亢激扬,“十棒元宵”鼓曲,风靡一时,梨园艺人叫绝。明末清初,还在流传,元宵节不妨来一段。
除旧迎新,总会让人有更多的情绪,思念、惆怅与希望。南宋海宁女诗人朱淑真,感慨万千,诗意连篇。
她在除夕守夜,《除夜》劝诫不要哀叹流光易逝,春天又回来了。“椒盘卷红烛,柏酒溢金杯”,饮柏叶酒,加入椒,一为祝福,二为驱病袪邪。新春来临,她的内心充满辞旧迎新的喜悦,就像后园的梅花一样,悄悄地把春报。
朱淑真在另一首《除夜》中,又写了除夕守夜,“一夜腊寒随漏尽,十分春色破朝来”,而“桃符”也翻了新篇。
从初一到初十,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来到元宵节,上元节的汤圆正滚着热汤,朱淑真的《元夜》又穿越千年的时光,记录了元宵节观灯的盛景:
压尘小雨润生寒,云影澄鲜月正圆。
十里绮罗春富贵,千门灯火夜婵娟。
香街宝马嘶琼辔,辇路轻舆响翠軿。
高挂危帘凝望处,分明星斗下晴天。
朱淑真格外喜爱观灯,她曾写过《元夜三首》,首首都记录着当时灯市的盛况,“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元宵夜灯光和烟火灿烂绚丽,器乐齐鸣响彻云霄闹春风。
而朱淑真(一说欧阳修)的另一首《生查子·元夕》,更让我们跟着她看到“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回忆她“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心境。
一首首诗,让数百年后的我们,一窥老底子的年俗。“晓寒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佳人重劝千长寿,柏叶椒花芬翠袖……”就像曾为嘉兴留下《月波楼记》的北宋秀州知州毛滂所说,虽晓寒料峭,但万物复苏,春天来了。
名家笔下的人间情味
“我幼时不知道阳历,只知道阴历。到了十二月十五,过年的气氛开始浓重起来了。”最有“人间情味”的丰子恺《过年》开篇就十分有人情味,家里置年酒为染坊工人送行。
然后是送灶,“腊月二十三晚上送灶,灶君菩萨每年上天约一星期,二十三夜上去,大年夜回来……二十三这一天,家家烧赤豆糯米饭,先盛一大碗供在灶君面前,然后全家来吃。黄昏时分,父亲穿了大礼服来灶前膜拜,跟着,我们大家跪拜。”
送灶之后,家里就忙着打年糕,除了两枕约三尺长的“当家年糕”,还要备下二十七夜过年时拜小年菩萨用的小年糕。
“二十七夜过年,是个盛典。白天忙着烧祭品:猪头、全鸡、大鱼、大肉,都是装大盘子的。吃过夜饭之后,把两张八仙桌接起来,上面供设‘六神牌’,前面围着大红桌围,摆着巨大的铝制香炉蜡台。桌上供着许多祭品,两旁围着年糕。”
丰子恺的记忆中,大多数人家二十七夜过年,商店后半夜送神后才打烊。孩子们买了花炮回去在天井里放。年底这一天,通夜不眠,“店里早已经摆出风灯,插上岁烛。吃年夜饭的时候,把所有的碗筷都拿出来,预祝来年人丁兴旺。吃饭碗数,不可成单,必须成双。”
丰子恺走过少年的新春时光:初一招待拜年的客人;初二亲友来往拜年;初四晚上接财神;初五以后过年基本结束,拜年,吃年酒,酬谢往还,也很热闹;十五,古代是元宵佳节;二十日,开门做生意,学堂开学,过年就结束了。
丰子恺在画中迎来一个个新春,除夕夜,幼童《今夜两岁,明朝三岁》,爆竹声声,孩子们的《春节小景》欢天喜地,撕下旧时光,《恭贺新禧》。1950年,《爆竹除旧,庆升平》;1959年,他在孩子们高挂红灯笼的《除夜美景》中庆升平;1960年,新春如孩子们手中的灯笼《满堂红》;1961年,《迎春爆竹响千家》,共祝新春百物华,五谷丰登蔬果熟;1964年,合家团聚的年夜饭,《置酒庆岁丰,醉倒妪与翁》,温馨而欢愉。
过年,是中国人最庄重的仪式,沉淀着丰富的人文符码。
“他觉得街上走的人,好像都是办年货的;而且又觉得手提着糖果、饼干、年糕、瓶装酒等等诱人的东西的,也特别多……”茅盾写于旧时代的《过年》沉郁中不乏微光,“老赵低了头,半晌,这才偷偷叹口气说:‘人,总得有个希望呵,人是要希望来喂养的罢!’”
“小孩子们最喜欢年。新年固然有趣,过年也是有景致的。送灶,请菩萨,打年糕,年三十半夜里吃熟荸荠,那样都是好玩。”徐志摩《新年漫想》,转瞬间又是一年生,“枯草尽多转青,梅枝尽有着绿的希望,但人事呢?”他感叹,人们在光阴的齿牙间挣扎的目标,一天天模糊,生命在一寸寸僵化,但他同样认为,“‘新年’,这音响何尝不像是寒夜的鸡鸣,对昏梦的人间,报告一缕新起的曙光?”
吴藕汀曾在《孤灯夜话》回忆,嘉兴人祭灶时“置灯盏之竹架,名曰善富,以为行善致富之意”,曹王庙“每岁除夕,烧香通宵达旦,直至元日下午方止”,初四下半夜,即五日之始,“各商字号,均接路头,俗之谓五路大元帅也”,“有时庙中也出路头会,商铺放花爆迎接”。他将桂花糖藏在石灰瓮中,“备新年果盒之用”,香橼香气浓厚,作为供果,“颇有玩赏之趣”,吴藕汀喜欢将香橼画在岁朝清供中,将天竺与蜡梅折枝插瓶,做岁朝清供。
岁朝清供是中国文人新年诸般雅事之一。岁朝,一年之始,以鲜花、瑞草、嘉果、奇石、文玩、美器等供于案上,称为清供,是新年吉庆、春意盎然之意。
岁朝图不仅吴藕汀喜欢画,也是中国古代画家的重要主题,有中国文人的风雅,也有辞旧迎新的人间情味。
雍正乙卯(1735)新春的上元节,“清代女画家第一人”的嘉兴陈书,绘《岁朝丽景图》,石表寿、水仙、天竺,旁搭百合、柿子、灵芝、苹果等交错植栽,满溢岁首迎新之喜气。
清代“海派四杰”之一的嘉兴画家蒲华以梅、兰、菊、莲藕、荷花、西瓜、葫芦等花果入画,画过多幅岁朝图,清代石门人倪耘的《岁朝清供图》,至今还保存在嘉兴博物馆。
“赏名花,娱硕果,清供无尘岁朝春。”辞旧迎新的祈愿,新一年的无限憧憬与希望,一年之计在于春的积极筹划,或许才是对岁月恩赐最虔敬的“清供”,也是亘古不变,最有味的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