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燕
东篱先生的微信签名是:“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盛夏时节,去乌镇附近的村庄,拜访东篱先生。新农村一式的排屋,先认出的,是门口的那棵青桐树,阔叶,树高直。初夏时,东篱先生在朋友圈发过开花的照片,青白色的细碎小花,锥形的一串串,他的语气中有吾家有儿成长中的喜悦。
青桐,梧桐的一种,诗经有“椅桐梓漆,爰伐琴瑟”之句,桐和梓,都是斫琴好料。东篱先生,是位斫琴师。
端详门楣上那块“篱外鸿声”的匾额时,他下楼来迎接我们,中等个子,清瘦,本白的麻质布衣,黑裤,短发,微微笑,无多语。
进门便是工作间,两边各一张操作台,两位正在专注劳作的年轻人,显然是他徒弟。一侧木料码放整齐,刚挖了槽的面板、已经合上底板的、裹了麻的、上过鹿角霜灰胎的,各个阶段的琴坯,靠墙静立。东篱先生说,它们有两年多的成形时光。其中有一些成为木料已经有一百多年甚至三百年的时光,它们的性子,早已在岁月里通透了。
他引我们上二楼,推门见两位男子,介绍说是湖州来的古典吉他制作师,其中那位高瘦清雅的年轻人,是他的徒弟,学弹琴,也学斫琴,但当日只作访客。
长条茶案边坐下喝茶,一盆细竹斜斜掩映了茶桌的一角,东篱先生冲泡,斟茶。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排形制各异的琴,玄色为多,着了道袍一般,气息内敛而韵味出,如此刻正在凝神泡茶的东篱先生,岩骨花香已近在鼻息。
“我在道观里待过两年,在金华某处山间,教道观里的道士琴学。这两年,教学相长,从道家的吐纳术中悟到了琴乐的气息,也从山水林木中悟到了弹琴是一种回归,回归自然与本性。”他说,“有一天,我背靠一棵松树弹琴,面对流水与浮云,忽然意识到,这辈子,我是带着使命来的,古琴就是我的使命。”
“这是哪一年的事?”我问。
“三十岁那年。”
茶桌的另一边,是一张琴案,背景墙上,一块光绪年间的老匾,“松韵”两字写得似有松涛暗涌之意,字上的绿漆,部分剥蚀了,却更耐人寻味。应我们邀请,他弹了一曲《白雪》,听得出是管平湖先生打谱的版本,但又融入了他自己的风格,更加疏淡空寂。他坐在那里,自有一种静定之意,指力蓄发,风便似自原野里幽幽吹来,洁净轻灵的雪花朵朵飘落,山林之气萦于室内。
他弹的是丝弦。琴家吴文光先生说:“丝弦之美,在其柔韧而长、润泽而宽、清丽而圆,别有一种戛玉之趣、怀古之思。”他是丝弦琴的倡导者。
“先人为我们留下了三千多首琴曲,古时唯有丝弦,丝弦弹古曲,一定更接近古人想要表达的那种韵味。”他说。
喝茶的间隙,那位客人信手弹起了吉他。同为弦乐器,却中西不同,吉他音乐温暖,柔柔地把人包围,琴乐清逸,令人起神思,两种音乐相互映照,就如不同的风气将人吹拂。
东篱先生是松阳人。六年前,他在桐乡市区开车,经过梧桐大街,又经过凤栖路,心里一跳,桐乡这个地名,会和梧桐有关?急忙找合适处停车,掏出手机百度,果然,桐乡因古时遍栽梧桐树,寓意“梧桐之乡”而得名。中国最早的琴,便是取自高大俊秀的梧桐树,传说伏羲见凤凰栖于梧桐树,知为良木,便斫而为琴,绳野蚕丝为弦,以沟通天地神灵。
他知道,这是某种神秘的召唤。便觅此处,门前栽青桐,取名“篱外鸿声”。
每日清晨,或黄昏时分劳作,光线初初散开,或临近收敛时分,用榔头敲打凿子挖槽腹,感觉木质的肌理、松紧的程度,由此得出初步的判断,它的音色会是偏向柔和、坚实、细腻还是醇厚。这是一个他的内心与木材交流的过程,它的纹理会告诉他,曾经生长的环境,温煦的,还是险峻的,向阳的,还是面阴的。某年气候恶劣,生长缓慢,某年惠风和畅,体露金风。
他说,曾经要求自己是一个统帅,统领这些木材,调和它们发出他想要的音色。后来,他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执念,更多的,是尊重它们本来的性格,细致温柔地对待它们,好让它们发出最天真、最本质的声音。
去年夏天,他去了趟西北,黑独山,网络称之为地球上最月球的地方。他怀抱着琴,一步步趋向塞外的水墨山形,脚步声里有破壳的感觉,好像结痂的伤口因踩踏而再次龟裂,这是因为山体风化又遭流水冲刷沉淀而成。他终于决定不再往深处进发,脚下的碎裂感令他心怀愧疚,好似破坏了它们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力量。他决定弹奏一首《阳关三叠》,以跪抚琴,长风浩荡,那风似从宇宙深处吹来,带着未经人间情谊熏染过的冷硬。他觉得指下的离别之意高古而宏大,竟似与刚刚进入的亘古深邃作别,与静止一般的时间作别,与神秘莫测的虚无作别。或者说,他指下所弹的,已并非音符,而是叩问沧桑,祈请神灵,而是出离尘世,匍匐在这天涯地角。
收音器只能收住一些残音,凌厉的风声意外增添了高远的效果,他发了朋友圈,用八个字形容:“远意高哉,寥寥廓外。”
他常常会做这样的无用之事,下雪天就去乌镇,或者苏州,找一处老宅,庭院里放置琴桌,以格子木门窗为背景,竹,或梅一旁掩映,他端坐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弹一曲《白雪》,琴里的雪与空中的雪融成一境,分不清是千年前的雪还是当今的雪,是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还是王徽之的雪夜访戴过门即返。雪花一朵朵落在弦间,因弦的振动而飞扬出轻灵顽颉,亦因手指的温度而融化成清凉虚无。这种感觉令他感觉琴声与自然的对话交融,是心的开阔、细密与契合。
春天,他会觅一处竹林,在新竹的清绿中弹一曲《酒狂》,来对话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夏天,去山中的溪涧里,盘腿坐在溪水淙淙环流的巨石上,弹一曲《流水》。于他来说,知音无处不有,他是琴的知音,琴亦是他的知音,雨或云,竹或兰,飞鸟或游鱼,抑或工作室窗前的那棵芭蕉,听着他的斫琴声,会在风中弄出潇潇之韵来和。
辞别之时,又看了一眼屋前的青桐,直挺而蓊郁,就如青涩而俊秀的少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想起了诗经里的那一句。
“它会招来凤凰的。”他说。
什么是你心中的凤凰?
一个“得”字。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得什么?
不可言说。得之要旨,在一个“止”字。琴者,禁也,禁为止。东篱,亦有止的意思,心中设了藩篱,止于篱内,篱内世界,便是琴,而琴的世界,无限大。
(作者系古琴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