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顺荣
立冬后,田野里一片空旷,草一点点枯黄,但菜地里一片葱绿。青菜、萝卜、菠菜、大头菜……蓬蓬勃勃,生扎扎地晃着行人的眼睛,而这时青菜总是最显眼的。几瓣宽宽的菜叶,像一把把青瓷做成的汤匙,错落有序地拥抱在一起,疏疏地围成一蔸,恰似一朵绿色的奇葩。我常常被这些小生灵安静祥和的姿态所感动。
家乡向来有冬季腌制咸菜的习俗,几乎家家厨房里有腌菜缸,像万物皆可入诗一样,江南农村田野里生长的绿叶菜都可入缸变成各种可口的咸菜,而芳翠葱茏的青菜自然是冬季腌菜的首选之物。
自幼在农村长大的我,对家里和邻里的腌菜方式耳濡目染,所以对腌菜的每一道操作程序至今仍记忆犹新。
西风起,腌菜始。这时的乡村,空气清新而冷冽,薄霜已铺上青菜的叶面,而阳光依然十分温暖,这正是腌菜的大好时光。趁着天好,各家的主妇们手拿?子或菜刀,纷纷走向自家的菜园,把一棵棵碧绿的青菜割下来,或随手平放在地上,或把它们一一倒挂在地里的桑树上、篱笆上,在太阳下晾晒几日,待青菜有些干瘪柔软了,然后收到谷场上或屋子里。因为只有经过风吹日晒,让青菜变得有些干瘪柔软了,才能减少水分,在腌制时也不会造成菜叶碎裂。接下来的工序叫转菜,即把青菜放在砧板上,切去菜的头部,摘去外边的黄叶,抖去叶丛间的树叶之类的杂物,使菜干干净净地入缸。
腌菜这活虽很普通,也有很多的讲究。腌制前,菜缸和压菜石都要事先洗净擦干;腌菜人的双脚要洗得干干净净。腌制时,先在缸里铺上一层菜,再在上面均匀地撒上一层盐,然后人进入菜缸,用双脚在菜上有次序地反复踩踏,一直踩踏到出水、起沫,然后人跨出菜缸,再铺一层菜,撒一层盐,再用双脚踩踏……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把菜全部腌到缸里,最后压上石块,便大功告成。
不出一个星期,便可品尝到鲜嫩可口的腌菜。如果在腌制时放进一些辣椒、橘皮之类的调味品,那就别有一番风味了。我们家乡把这种菜叫生腌菜;如果把这种菜放在饭镬上蒸熟了吃,就叫作盐荠菜了;到了来年春天,把那些吃不完的腌菜倾缸而出,在太阳下晒干、烧熟、再晒干,就成了绍兴人最爱吃的霉干菜了。当然,也不是每个人腌出来的菜都是鲜嫩可口的。在腌制过程中,关键是要把握好盐的投放量和踩踏的程度,这就得凭经验和脚踏实地的工作态度。我也有过几次腌菜的经历,当我穿上草鞋,把双脚伸进缸内,踩在菜上,觉得冰凉冰凉的。经过一番踩踏,身上渐渐暖和起来,脚也没那么凉了,觉得比踏在田间的烂泥中好玩多了。由于我不会偷懒,踩踏得到位,我腌出来的菜从不发酸,竟比继母腌得好吃。
对咸菜的钟情,完全是在儿时缺少食物的环境里养成的。那时,饭桌上很少有荤腥,咸菜自然就成了农家的家常菜。记得那时家里来了客人,没有什么东西可招待,就在桌子底下的菜缸里摸出一把咸菜,在砧板上切一切,让客人就着茶吃,客人还一个劲地称赞这菜好吃哩!尤其是在腌菜季节,谁家的菜先熟了,就会呼唤左邻右舍的人来尝鲜。于是张家嫂子来摸一棵,李家婶子来捞一把,一边品尝,一边说笑。这时,一股朴素的乡情便在菜缸的周围浓浓地弥漫开来。
眼看要过年了,家里有一缸咸菜,过年的菜肴就丰富得多,咸菜炒肉丝、咸菜炒香干、咸菜炒冬笋、咸菜烧小肠、咸菜烧水菜(河蚌)……咸菜是名副其实的百搭菜,跟谁搭都是一个鲜。
随着日子的富裕,咸菜逐渐告别了多数人家的餐桌,但我依然钟情这淡淡的酸味,总要妻隔三岔五地买些回来,或咸菜炒冬笋,咸菜烧豆腐,咸菜煮鱼头汤,百吃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