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母亲打来电话,说兰娣婆婆昨晚深夜走了,白事明天办,你到时要早点回来相帮。
我心里袭过一阵酸楚。这些年村里老人一个接一个离世,每每忆起,他们眉目清晰,仿佛仍未走远。前些日子,母亲说村里的壮劳力这些年老得真快,都陆续迈过七十门槛,体力渐渐不济,往后轮到红白喜事,相帮的人都快断了,后生们要么在厂里上班,脱不开身相帮,要么在县城,或者外地,临事不大会赶回来。
我看她浑浊的眼眶里凝结着浓郁的忧愁,想找话宽解她,却说不出什么。
我常年住在县城,逢村里红白喜事,都是父亲顶在前头。村里有人过世了,他和叔伯们一道轮流守夜,靠打牌熬通宵。白事那天,他端着传菜托盘,帮忙运菜,母亲则和婶嫂们在井边,摊开竹匾,帮忙刷盘、洗菜。逢喜事时,父亲帮忙挑新被铺盖,坐上迎亲车,去新娘家帮忙迎亲。
父亲一年年老去,背驮了,精力愈发不济。母亲一再嘱咐我酒席上多学着点,相帮这副担子得由我尽快挑上,村里相帮都是互相出力,我要是不挑,以后轮到自家头上时,邻居们怎么过来出力相帮呢?
我明白这个理,也晓得父亲日渐老去,我是无法再躲在他身后,继续享受庇护了。村里的几个发小比我老道得多,他们老早挑起相帮担子,干得娴熟、妥帖,比父辈们都能干。
我想起三十几年前,村里农户建房,都不包工包料,采购水泥、楼板、砖瓦时,常需左邻右舍出人力相帮搬运。
记得我家造两层楼房前,有一次装泥砖,是在黄昏,窑厂突然通知我父亲水泥船很快就到。消息来得突然,父亲毫无准备,那时正值双抢,村民们都劳作在田头。
三艘装满泥砖的水泥船已停靠在河埠头,父亲跑到田头一吆喝,村里的叔伯、婶嫂们都纷纷上岸,顾不上洗去腿上污泥,挑起畚箕,来帮忙挑泥砖。
从我家水泥场到浜边,有三百多米远,村民们分几米,设个点,相互来回挑着担,以接力棒的形式,搬运泥砖。有几个村民站在水泥船里,往畚箕里装泥砖。有几人则在水泥场上,叠垒泥砖。
父母没有提前买好菜款待相帮的村民,此时菜场也已关门,母亲急忙从自家地里搜罗着辣椒、茄子、长豇豆、蕃茄,又去邻居家拔些菜。住在隔壁的何老太这时放下饭碗,赶过来帮忙。父亲和我急忙去桑园地擒拿家里的公鸡,几只公鸡惊吓得四处逃窜。
父亲好不容易抓住了公鸡,但公鸡拼命挣脱了,他手里捏满一把鸡毛,我追逐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他才逮住一只母鸡,我跟爸说这只母鸡还生着蛋呢。父亲开口狠狠训斥了我几句。
很长时间,我一直想不通父亲为何呵斥我,后来才慢慢想通了。
天黑透时,家门前的水泥场上,泥砖已被垒起一座小山了,泥砖挑完了,村民们纷纷在井边洗濯,擦去一身的汗渍后,坐在了我家平房正间纳凉,吊扇、落地扇从四面八方扇出灼热的风。这时正间已摆上两只八仙桌,桌上摆满了菜肴,七八只素菜围着一盘满满的鸡肉,还有一大碗黄澄澄的鸡汤。
男人们喝着清凉的啤酒,女人们喝着甜爽的汽酒,有说有笑地吃开了。
有时这种全村相帮的形式,还体现在年底的打年糕和河浜抽水捕鱼上。
除夕之前,家家户户出人力,在蚕舍的空地上,全队老小,一起磨粉、蒸粉、搓粉,挥杵打年糕。夏家湾是个断头浜,把湾口筑牢,用水泵日夜不息地往外抽水,等水抽干时,鲢鱼、鳊鱼、鲫鱼、鲤鱼等等欢腾在水面。
婆婆出殡那天,我一早就过去了。几个叔伯来得更早,劳作一番后,坐在长凳上吸着烟,瞧见我过来了,朝我微微笑着,我有些羞赧。父亲也一早坐在水杉下的角牌凳上,正给烧东坡肉的大灶里添柴火,熊熊火焰将他的前额映得发亮。
母亲和几个婶嫂围在井边洗刚运来的菜,摊放开的竹匾里,摆满了洁净的菜盘。我轻声说中午想相帮运菜。
母亲说听东家安排,估计老早定好了。他们瞧你长年住在县城里,没干过这些体力活,天又这么热,怕你吃不消,没考虑你相帮运菜。
中午开席时,东家果然没叫我运菜。我看见几个本家的叔叔,还有两三个发小端着运菜托盘,穿梭在酒席间。他们敞开着衣衫,后背顷刻就湿透了,菜一个接着一个利索上,顾不上擦去脸上热汗。
我低垂着头,夹起菜往嘴里送,脸微微发烫,心里暗想着啥时才会挑起相帮这副担子呢?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