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我们那个小村坊,共42户人家两百多口人,和我同岁的有五个,称为“同年伴子”。如今除了阿英,其他五个都住在城里。其实,阿英以前也在城里定居了,她是几年前搬回农村的。
不久前的一天下午,我踱步到了阿英家。阿英母亲坐在门口小凳上,手里捏着包滴着渣的饼干,身子向屋里侧着。“当心”,“嬢嬢好”,我叫她的声和她喊孩子的音重合在了一起。她转过头,几缕白发在我面前飘动。艰难站起身,她打算给我让座,我一摆手,“不用,我站会儿。”
“阿英在横机下,喏。”她用手指了指前面。我这才看见,阿英正在机器旁忙,低着头。我用力喊了声,阿英抬起头,微笑,站起身,从满地的衣服中走了出来。
阳光很好,我们在白场上聊。阿英女儿跑过来,美华家的孙子追着,抢她手里的奥特曼卡片。上次见到她女儿时,她还在阿英怀里。我问:“村上和她一样大的多吗?“阿英不加思索说:“有三个,不过都住城里,很难见到面。美华家的比我家的小两岁,能凑一起玩的也就他了。”
我说:“他们这代人,同年伴子少了许多。我们小时候,年纪一样的有六个,每天十几个孩子聚一起,打洋片、跳房子、捉迷藏,多开心。现在农村很多小孩早早进了城,玩伴和游戏少了,只剩下奥特曼了。父母那辈人都差不多年龄结婚,所以我们基本同龄,但我们这辈结婚年龄相差大,下一代也许就隔着辈了。”
我淡淡说着,却触动了阿英的心事。阿英说,她母亲四十岁才生的她,她生女儿时也快四十了,所以女儿今年才五岁,母亲已八十二了。女儿在马路上跑来跑去时,年迈的母亲已追不上了。
阳光照得身上暖暖的,阿英父亲咳嗽着走出来,打算去田里割青菜。阿英盯着他看,嘴巴停了,父亲的腰消失在视线时,她继续说着。八年前,阿英夫妇在市区买了房,搬离了农村。生活有了质的改变,可父母的身体状况也明显下滑了。先是父亲的哮喘越来越严重,送了两次医院。后来一次,母亲晚上上楼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几个月不能走路。那段时间,阿英每天过得提心吊胆,既要忙工作,又要担心母亲的腿,还要操心比母亲还大一岁的父亲。她怕接到家里的电话,也怕家里没来电话。
三年后,阿英说服丈夫,将房子卖了,搬回了农村。又买了八台电动横机、一辆面包车,干起了家庭作坊。孩子出生后,父母做饭洗衣,夫妻俩轮流带。孩子能走路了,父母稍微带带,夫妻俩轮流二十四小时开机器。这样,一家人每天在一起,洗菜做饭,说说笑笑,晴天晒晒太阳,下雨看看电视,有人来就聊聊天。父母不用惦记阿英,阿英也不必在城里担心父母的身体。
阿英说,小时候总羡慕城市人生活,可人到中年,才发现没什么比一家人每天平平安安在一起更幸福的事了,在农村住也是幸福的。“父母和孩子每天都在我眼皮底下转,可有时突然发现,孩子长大了,父母变老了。”阿英突然略带感慨地说。
如今农村传统大家庭越来越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居所,老人住农村,年轻的父母住城里,孩子住学校。我小时候,家里是四世同堂,现在像阿英家这样三世同堂的,也少见了。我敬佩羡慕阿英,柴米油盐,阳光雨露,老人孩子,平淡安静日子。“孩子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以后对老人就有很深印象。那些跟着父母搬离农村的孩子,长大后不知对爷爷奶奶有多少印象?”我这样想着。
夕阳西下,我准备离开。阿英女儿在微风中跑着,在阳光下“咯咯”地笑。阿英母亲倚在门口,眼睛朝着孙女的身影移动。烟囱里飘出了浓烟,阿英老公来电话了,说二十分钟就到家,正在送货回来的路上。
阿英呢?突然不见了。我用眼睛寻找着,阿英母亲微笑说:“在横机下,要不要我去喊?”我说:“不用了,她已经陪我聊了很多,让她安心织衣服吧。”
(作者系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