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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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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卧底到了文学的内部”

日期: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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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许金艳 通讯员 何 婧 摄影 孟多多

  

  “我觉得可能我现在还是在做一个卧底记者,就是我卧底到了文学的内部。”1月27日的下午,“好书有约”新年的第一场文学沙龙,我们邀请《必须写下我们:被写作改变的人生》作者、《收获》文学杂志编辑吴越做客,在嘉兴市图书馆,与嘉兴文学院院长薛荣、作家朱个、青年评论家尤佑对谈,讲述写作这项隐秘的极限运动,还有文学的周边与现场。

  吴越是第三届新概念作文竞赛一等奖获得者,她工作的前十年,曾是《文汇报》记者,一直做到首席记者。2015年,她改变了职业路径,成为老牌文学杂志《收获》的编辑。从事多年文学工作后,2023年,她出版了《必须写下我们》,一本由作家访谈录和非虚构叙事构成的作品集。

  出现在书中访谈录里的有两类作家,一类是吴越的同龄人:班宇、双雪涛、索南才让、张悦然;一些是已经成为“腕儿”的作家和国外的作家:倪匡、叶永烈、陈村、金宇澄、苏童等,还有国外著名作家科尔姆·托宾、勒克莱齐奥、韩江这样的异域书写者。

  吴越说,她想通过这些她打过交道或者她采访过的作家的人生来谈一谈,你所去热爱和坚持的那件事情,会让你的人生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吴越在书中采访过作家陈河,陈河跟她打过一个比方,写作就是在遥远的海滩上有一个灯塔,灯塔在放射着明亮柔和朦胧的光芒,他就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我觉得走过去的那种动作和走过去没有转过身去的状态,就是我想跟每个人来分享的。”

  应“好书有约”的邀请,作家朱个担任了分享会的嘉宾主持。

  

  《收获》和嘉兴,和我们嘉兴作家的关系也是非常密切的

  

  朱个:我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觉得吴越似乎更多采用记者的观察角度,比较好奇,当记者和当文学编辑,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因为你要转换这个身份,难度在哪里?

  吴越:我之所以从一个可能看上去还做得比较顺利的文化首席记者,要转到《收获》做一个从零开始的编辑,是因为我特别不满足于,当我见到作家作品的时候,它已经被印成书了。我们或者批评它,或者赞美它,或者雪上加霜或者锦上添花,都已经不能进入到它的“前史”:它是怎么产生的,它是怎么诞生的。而在那个过程当中,我就特别着迷于那种创作的过程。而且当时我觉得有一批青年作家已经在陆续地登上文坛,新媒体和网络等都在冲击着老牌文学杂志。我就觉得《收获》会需要年轻人,我很想到《收获》那等着,然后我运气很好,差不多三年以后就开始慢慢地进入状态了。

  当记者和当文学编辑,最大的不同就是内部和外部,前和后。你当编辑的时候,你和作者一起进入一个创造的初始阶段;当你是一个记者的时候,可能相对来说你的身份更像是一个批评家,更像是在传播领域当中。

  朱个:《收获》几乎承载了半部中国文学史,它其实和嘉兴,和我们嘉兴作家的关系也是非常密切的,包括薛荣、我自己,还有吴文君、占黑等都是《收获》的作者。

  《收获》的作品要求非常高,但它不是说你作品不好就说退稿或怎么样,它希望你这个作品可以变得更好,哪怕它最后可能终审还是没有通过,但是编辑和整个编辑部给的一个意见,能让这个作品哪怕是被退稿的,也能呈现出比这个作品原本更好的模样。

  薛荣:这其实是中国当代文学史在编辑领域的一个进步。像我2000年左右出道的时候,我们跟编辑之间要么稿子用,要么不用,唯一要商量的就是哪个地方要处理或者结尾要处理得光明一点。

  但是反过来说,现在冒出来的青年作家跟我们以前的青年作家有所区别,以前的青年作家在个人的创作到在杂志上亮相之间,累积的期限可能会比较长。在每个人写作能力的累积过程当中,一是大量废稿的铺垫,第二个是阅读量,特别是对经典阅读的那种努力承前的姿态。

  吴越:对编辑来说,他的池子就是他的刊物,以前既往发表过的所有的作品。巴老(巴金)是我们的创始人,他祖籍是嘉兴的,巴老给我们的杂志带来的一种感觉,一直是以一种家的客厅的感觉,在等着新的作者的加入,新的作品的加入。如果你写的东西,跟以前《收获》上所有发表的作品相比,水平明显不够的话,发表它就是对以往这些作家和作品的一种不公平。

  从编辑的角度看作品的时候,是以自己的刊物所发表的所有作品为一个衡量尺度。

  

  有这种冲撞才“必须写下我们”

  

  朱个:我注意到吴越很喜欢摄影,这本书里面,有些配图就是她自己拍的。吴越对细节的把握是准确的,但她又可以不仅仅局限在细节上,她能够通过这个细节来投射整体。

  吴越:在这本书里,我也写到了台湾的摄影家阮义忠,我向他也真的学到很多。因为阮义忠拍了很多个人与土地等的照片,他很多照片都是镜头离人物特别近,而且那些人物体现的都是完全没有被侵犯到的状态。我问阮老师:你跟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是怎么跟他们建立一个短暂但是在当下很信任的关系?他说:我一般都是这样说话的,我就说,来咯。就好像跟人家谈话是半当中开始的一样,很亲切。所以我就觉得,当你拍照的时候,也可以跟对方建立起一种温和的联系。重要的不是说你的参数调得有多精细,而是留住他瞬间的本真状态。

  朱个:如果读者朋友想看这本书的话,后记是一定不能漏掉的。如果说整部书,我们都看到吴越是隐在她的受访者背后,那后记似乎可以说,让我们看到吴越最真实的内心。

  吴越:它肯定是一个来源。像我15岁回到上海的时候,我只有几次探亲回到上海的很模糊的一些记忆,但是你要回到你母亲所在的城市,这是一个轮回。我母亲16岁的时候离开上海,而我在15岁的时候回来。我为什么要回来,我回来其实就意味着我要考一个好大学。这也是前段时间我在杭州做活动的时候,他们问我,你为什么新概念作文竞赛出道的时候,没有跟郭敬明和张悦然一样去写青春文学等。我当时说,因为我有更复杂的命题要去面对。其实就是因为你的身份,决定着一些其他更复杂的事情要去做。

  薛荣:其实这是写作最重要的一个内驱力和最重要的结构性的问题。在吴越的《必须写下我们》这本书当中,我认为后记《鱼刺》是写得最好的,它其实就是一个卡佛式的小说,就是一根鱼刺,它既结构了小说,也刺醒了读者的某一方面的神经系统,在很多人的心里都会有这种反应。因为阶层的这一个结构性的状况,和国家之间的,文化圈之间的差异性,又在社会的国际化和互联网的全球化下,这种迁移所产生的感受确实是一代又一代重量级作家的重要命题。

  尤佑:从书的后记开始讲的话,我认为在吴越身上有血脉的冲撞。我一看到她妈妈1984年从南昌回到上海的时候,我是有亲近感的,因为我是江西人,现在在嘉兴工作。

  这个时代、地域、文明给你的撞击,越丰富越多,你产生的经验也就越丰富,文明的撞击最后会驱使你去表达。

  我看这本书,以我做批评的角度来看,我特别喜欢的是这种实践性,她真的会对采访者不是只完成一个表面的采访,对他的穿着、气息、语言和文学的这种求索,其实是特别有自己认知的,而且是各不一样。包括这本书里边南北的冲撞,草原和上海都市的冲撞,其实有这种冲撞才“必须写下我们”。

  

  文学不是商品,但是期刊是商品

  

  朱个:《人民文学》上“与辉同行”,董宇辉带货卖了这么多,读者都比较关心。

  尤佑:董宇辉带货《人民文学》,这里就涉及一个文学出圈的话题。我倒是觉得带货出圈并不是那么重要,现在抖音、小红书,所有的自媒体在消解我们对隐秘世界的探知,我认为文学它是坚守,非常可贵。

  吴越:现在如果有一个直播,我们在聊天,然后旁边有链接有购物车,其实我们现在也就是在带货。所以我觉得直播形式特别好的一点是,他们在那么多人面前聊了文学,在那么大的一个基数面前聊了文学,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事情。

  我们期刊也没有什么神秘的,文学本来就没有什么门槛,没必要一定要躲在小楼成一团,让人觉得你们神神秘秘在搞什么,编辑、作者越多出现在公众面前,我觉得越好。在国外很多地方,其实作家、编辑等知识分子,其实是要经常出来说一说聊一聊的,我觉得这是正常的社会形态,只不过我们在聊着天的时候,旁边还有个链接,你觉得我们聊得不错,你们就去下单,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可羞耻的。

  我也看到有的人说这样好像很悲哀,我觉得没什么可悲哀的,因为文学不是商品,但是期刊是,它的本质还是一个商品。这两年中国的短篇小说非常好,如果在这么大的基数里面,还有一些读者能够发现惊喜,就是说中国当代小说的创作跟他们的生活不是没有关系的,而且是能够找到很多审美的点。我觉得这些“被知道”,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朱个:我看网上有说,会不会存在一个流量焦虑,因为你靠主播的个人热度,他的粉丝粘性大,可以卖掉那么多,会不会形成一个流量焦虑,把刊物拖入一个直播带货的弊端里。

  吴越:对,就怕大家都卷起来了。但是我觉得主编能做的也就是把刊物做好,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它一定是有魅力能够吸引到一部分人的。

  薛荣:上个世纪90年代的时候,文学杂志其实走过一个非常艰难的时期,就是在那一种情况下,《收获》照样不上广告,所以我觉得每个杂志都有每个杂志的个性。

  所以《人民文学》直播带货是一种形式,这种潮流式的形式都不重要。很多杂志都有自己个性上的追求,我相信就有一些杂志肯定不去赶这个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