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许金艳
112年前的今天,1912年2月2日,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朱生豪出生在嘉兴西南湖畔东米棚下的朱家老宅。
这个朱家期盼已久的男丁的诞生,给这个已经走向衰败的商人家庭带来了喜悦与希望,也使朱家人在那一年过了个喜气洋洋的新年。
朱家老宅所在的位置便是现在的禾兴南路73号,朱生豪故居所在地。
冬日的故居门口,广玉兰依然是一抹深绿,故居陈列室内,玻璃柜内的旧日文字在述说着诗侣莎魂的故事。
朱生豪,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走完他最后的译莎苦旅。十年青灯黄卷,三译莎剧,手稿两次毁于战乱,最终为我们留下了31部180万字的莎剧译作。这个杭嘉湖之子,在动乱和贫寒交加的年代里,为近百年中国翻译界完成一项最艰巨的工程。
曹禺赞扬他的译作“功绩奇绝”。中国翻译界、莎学界公认他为“译界楷模”。在他短短32年人生绽放的文化焰火,至今普照世人。
今年,这位中国文坛上杰出的翻译家和天才诗人离开我们80年了。
朱生豪唯一的儿子朱尚刚,在母亲宋清如过世后,承担起了整理父亲遗作的责任。这些年,父母留下的精神遗产成了他最珍视的东西,他一直走在传承和传播它们的路上。
今年,朱尚刚80岁了。这几年,他疾病缠身,耄耋之年,他仍有三个心愿缠绕心头。
一
父亲的故居,也是朱尚刚的出生地。
在70周岁“退休”之前,除了节假日,身为朱生豪故居管理所的名誉所长,朱尚刚每天下午都要来这里“上班”。
他的工作室,在这幢五开间江南建筑的二楼,房间里的书柜放满了和父母有关的书籍。
在他工作间隔壁,是他父亲朱生豪当年译莎的房间,靠窗有一张榉木账桌,一把旧式靠椅。1943年初,朱生豪回到故乡嘉兴,靠着两本工具书——《牛津辞典》和《英汉四用辞典》,走在一条荆棘满地的译莎路上。就在那一年,他译出莎氏悲剧8种、杂剧10种。
朱尚刚70岁之后,有友人或者客人相约,他还会过来故居,做接待和交流工作。对他来说,来参观故居的人,都是他父母的客人。
最近一段时间,他已经不大出现在故居。今年80岁的他,因长期糖尿病造成肾功能减退,病情已发展成尿毒症,需要每周三次去医院做血透。
现在即便从家里走到公交车站,他都感觉有点吃力。原本和浙江大学约好,他每年去学校作一次讲座,去年也取消了。
但即便在这样疾病缠身的人生晚境,故居依然让他时常惦念。
和父亲一样,他也在这里度过懵懂的婴孩时光。他的父亲对幼年时生活的故居更是有着深厚的感情,在他给妻子宋清如的一封信中曾生动地描述了记忆中的童年乐园:“一生中最幸福的时间,便是在自己家内过的最初几个年头。”
也是在这个空间,朱生豪为了译莎呕尽了最后心血。弥留之际,他心心念念的仍是多灾多难的祖国,放心不下的仍是译莎事业。
他翻译完成的译稿,也是宋清如在故居整理校勘的。1948年,她写下译者介绍,交由世界书局出版,这才有了中国第一套《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一至三辑,分喜剧、悲剧、杂剧)。
和父亲一生“北没有过长江,南没有过钱塘江”不同,朱尚刚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新疆,在和田戈壁滩上一呆就是9年。一直到1978年,漂泊多年的他回到故乡。那时的朱家老宅年久失修,昔日“童年乐园”的模样已很难寻觅。他和妻儿、母亲一直在这里住到1995年底,搬到毛纺新村新居。
从20世纪80年代起,就有各种保护、修葺朱生豪故居的献言、建议。1984年,庄一拂为修复朱生豪故居给嘉兴市政协写过提案。黄源给1989年出版的《朱生豪传》写下序言:朱生豪在我的心目中,早该是一位树碑立传的人物。
也是在故居,上海翻译家协会草婴、包文棣、方平等著名的作家和翻译家一行,于1989年来看望宋清如,并送上题有“译者楷模”的匾额。
1992年,朱生豪故居被列入嘉兴市市级文保单位。2005年5月,嘉兴对故居所在的梅湾街区进行整体拆迁改造,随着南门片城市历史街区保护工程开启,故居的修复也从2006年8月份正式开始。
据朱尚刚回忆,现在的故居只是朱家老宅的一部分。故居在原地修复也遇到过波折,一开始,有过异地重建的声音,后经浙江省政府决策并批复要求“原地修复”。
2007年11月,故居正式修复开放。这之后,每年总有全国各地的人,来寻访故居,看望这位“中国莎剧翻译第一人”。
寒来暑往,到今天,故居开放已有17年,故居的提升,这几年成了朱尚刚的心愿。
当年故居的大量布展陈列工作,付出了他很多心血。但以当下眼光来看,故居的展陈已显得陈旧和简陋。一楼展柜内陈列物的文字说明,还是当年他打印的白色纸条。
朱尚刚心里想的是,如果接下来故居展陈能作提升,自己的体力虽无法做主要工作,但多少还可以出点主意,再过几年,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人世。
为了故居的展陈提升,市文物部门这几年也在争取落实资金。“如果今年经费预算能通过,就会从内容和形式上做提升。”
二
故居门前石碑上,刻着宋清如为朱生豪誊抄的《译者自序》。
余笃嗜莎剧,尝首尾研诵全集至十余遍,于原作精神自觉颇有会心……虽贫穷疾病,交相煎迫,而埋头伏案,握笔不辍。凡前后历十年而全稿完成。夫以译莎工作之艰巨,十年之功,不可云久,然毕生精力,殆已尽注于兹矣。
朱生豪的这段话形容的是他人生最后十年的译莎历程。
他的弟弟朱文振曾有过这样一段回忆:“那些年里,日本帝国主义气焰嚣张,讥笑中国文化落后,连莎氏全集都没有自己的译本。所以我认为,他决心译莎,除了个人兴趣等原因外,为中华民族争一口气,大概是其最主要的动力。”
宋清如说,他首先是诗人,一个爱国者,然后才是一个翻译家。
朱尚刚记得儿时,母亲将《威尼斯商人》《仲夏夜之梦》等莎士比亚戏剧,像讲童话故事一样讲给他听,那时他就朦朦胧胧知道,莎士比亚和他们家有点关系。等再大一些,他开始慢慢了解为什么父亲选择了这样少有人走的道路。
当朱生豪发现,自己的译莎工作可以和为民族争光、抵抗日本帝国主义文化侵略联系起来,无异于黑暗中的船只看到了灯塔。虽然明知这是一项非常艰苦的工作,自己又资历尚浅,弄得不好,将会吃力不讨好,但朱生豪仍以生命相殉,即便在贫病交困的情况下,从未动摇过自己的信念。在这一点上,朱尚刚感受到父亲外柔内刚的性格。“父亲的一生,践行着自己的壮言:‘肩上人生的担负,做一个坚毅的英雄。’”
朱生豪的译莎生涯,几乎和抗日战争相始终,在民族危亡的关头,他虽然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出现在侵略者面前的,却是一个“金刚怒目”的文化战士。在遗作中,他借雅典历史悲愤呼告:“有一天,不远的一天,他们将用热血洗净被践踏的祖国的耻辱……”
母亲宋清如在朱尚刚心里,也是如此,看着柔弱,却很刚强。
1954年,朱生豪翻译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由作家出版社重版发行,出版社按规定汇来稿酬,宋清如两次将钱款退回,出版社重又寄来请她一定收下……最后宋清如接受了,她捐了5000元给嘉兴的文化事业,这笔钱后来主要用于嘉兴有线广播网的建设,一部分给了嘉兴市图书馆,她还捐了1000元给秀州中学,另外买了12000元公债,支援国家建设。
在宋清如的内心,她更希望这个为了文化牺牲的人能“永生于读者的记忆里,如同永生在我的记忆里一样。”
宋清如的一生,一直就是这样做的,直至生命的最后。
1955年到1958年,她在朱文振的协助下,翻译完成了朱生豪未竟的五部半莎剧。只可惜,她直到自己校勘无误,才开始联系出版社,却不知出版社早就落实了译者。
1987年,她将伴随自己40多年的朱生豪翻译手稿全部捐献给了嘉兴市政府,由嘉兴市图书馆保管。
母亲去世后,朱尚刚整理并完整地阅看了母亲的遗物,特别是看了母亲写给父亲的两篇祭文,他深受震撼和感动,对父亲倾生命之力来进行的译莎事业及其成就,有了新的认识,于是他有了把这一段历史保存下来的念头。
1998年,他开始撰写《诗侣莎魂——我的父母朱生豪、宋清如》。他从那些风烛残年的老人那里获取了一大批珍贵的史料,写出了父母悲壮的一生。此书于第二年由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曾获嘉兴市首届“南湖文化艺术奖”银奖和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2016年又由商务印书馆出了修订本。
和母亲一样,他也在尽自己的努力,为祖国尽可能完整地保留下这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
他参与编辑、校订的书有:《朱生豪小言集》、《秋风和萧萧叶的歌》(朱生豪宋清如诗词集)、《朱生豪情书》、《伉俪——朱生豪宋清如诗文选》以及更完整的《朱生豪情书全集》(手稿珍藏本)。2016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了他编注的更完整的《朱生豪小言集》。2018年浙江大学的中华译学馆编辑《中华翻译家代表性译文库》,他应邀编制其中的《朱生豪卷》,于2019年出版。他也是很多朱生豪第一手研究资料的梳理者。
嘉兴市图书馆建馆百年时,朱尚刚将父亲写给母亲的300多封信捐赠给了图书馆。2014年,除了五件手迹留给儿子朱之江,他把其他100件文物资料也移交给了图书馆。
如果说在出版这一块,他还有点期盼,那就是《朱生豪全集》能否在他有生之年出版。
当下,有杭州、上海的出版社都和他有过联系,出版社也对出版《朱生豪全集》,表示出强烈的意愿。
今年元旦假期前后,莎士比亚翻译专家陈才宇教授和出版社的工作人员过来看望他,也谈起全集出版事宜。
陈才宇和朱尚刚相识于2012年4月,前一年的年底,陈才宇校订出版了《朱译莎士比亚戏剧31种》,两人之间,也有多年信息往来。
在陈才宇看来,朱生豪是百年不遇的天才翻译家,在第二位像他这样的翻译天才再世以前,编纂《莎士比亚全集》最佳的途径就是以朱生豪的译文为底本。“朱生豪给嘉兴、给浙江,给全中国带来了光荣,回馈他伟大而不朽的贡献,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遗下的文化资产,包括他的译文、原创的诗歌和小言、书信等等,毫无遗漏地整理出来,印成全集,留于后世,供世人诵读。”
在朱尚刚看来,全集能出版,当然是好事。这些年,他不断在搜集整理朱生豪的遗稿。
陈才宇认为,朱尚刚的健在,是出版《朱生豪全集》最有利的条件。“当下全集的出版已经变得更迫切。我们应该从抢救一项文化工程的高度来认识这个问题了。”
三
朱尚刚的名字是父亲给他取的,是希望他能刚强一点,也是希望他的国家能强大起来。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只有13个月大。他家中原有一本当年朱生豪用过的《莎士比亚词语汇编》,书的封底内页,用练习簿纸和牛皮纸糊补,上面写着他的生辰八字。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和莎士比亚“发生关系”。
他没有和父亲相处的记忆,只有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绵长岁月。对于父亲的认识,他更多是通过文字和语言,但父亲无疑用另外一种方式陪伴了儿子一生。
除了致力于父母亲生平经历和作品的搜集整理与研究出版工作,在他退休后,更是一次次出发,奔赴上路,去不同的城市、学校、图书馆和大剧院,讲述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也许就在这样一次次整理中,一次次讲述中,他和年轻时候的父母再次相逢,那原本是应该属于他与父母在一起的童年。
在朱尚刚的手机里,家里的客厅里,书架上,电脑里,父亲和母亲无处不在。
在三四年前,朱尚刚还有一件心事,年近耄耋,他担心自己走不动甚至百年后,儿子远在海外,其他家属不在嘉兴,父母的合葬墓管理将成为问题。
2019年10月,他将自己的担忧告知了时任嘉兴市文联秘书长陈双虎。在陈双虎的建议下,他向市文联提交了《关于请求协助接管朱生豪宋清如墓地的报告》,请求文联组织“在我失能以后,协助关心照管这个墓穴,并代为处理需要家属做主处理的一应事务”。
陈双虎记得,市文联就朱生豪宋清如合葬墓后续管理,召开了党组会议,专题研究并发布了《会议纪要》。
《会议纪要》里有提到:2028年以后的合葬墓管理费(朱尚刚缴纳至2028年),由市文联筹措支付。
2021年清明,市文联组织了文艺界代表,和朱尚刚夫妇一起前往墓地祭扫。每年清明组织祭扫,也写在文联的会议纪要里。
朱尚刚之所以想到找市文联,是因为他父母的合葬墓上,是中国莎士比亚研究会、嘉兴市文联和父母亲的亲属们共同署名的。
墓地在泰石公墓入口处不远,朱生豪的遗骨因历史原因已无从寻觅,和宋清如合葬在一起的,是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和一册宋清如编的书信集《寄在信封里的灵魂》。墓志铭正是朱生豪写给宋清如信中的话:“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境界是如何不同;或者是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
这些年,他为父母亲又有了越来越多跨越时空的知音而高兴。“父母亲的一生已经定格在离我们渐行渐远的那个世纪中,但他们的‘传’却并没有到此结束。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欣喜地发现,父母亲的知音越来越多了。”
2016年4月,由浙大城市学院张建青教授募集善款,主持建造的朱生豪青铜塑像及大型油画像完成,它们留在朱生豪故居做永久展览。
2018年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内江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王彤带着她热爱莎剧的四位学生,千里迢迢从四川来到朱生豪故居。钟爱莎士比亚作品的王彤回去写下万字长文《嘉兴有约》,“第一次走进朱生豪故居,竟有一种回到起点的澎湃与亲切”。她畅想着有一天嘉兴城会出现一座“朱生豪诗文文化广场”,一家“朱生豪书店”等人文景观。
2023年5月,更有一群外语专业老师,将朱生豪故居作为他们嘉兴之旅的重要一站,朱生豪的满纸心血,全身情意,让他们无限感叹……
在嘉兴作协原主席王福基看来,对朱生豪、宋清如高洁精神和不朽业绩的研究、弘扬,正是从嘉兴肇始,扩展到全国乃至国际。
1990年代初,嘉兴电视台拍摄电视剧《朱生豪》,80岁高龄的宋清如应邀出演。电视剧在央视播出,并在第12届“飞天奖”中获得“提名荣誉奖”,宋清如获得了“演出荣誉奖”。
2007年11月,在故居修复开放仪式上,来自全国各地的近40位莎学界和翻译界的学者齐聚嘉兴,共同参加朱生豪与莎士比亚学术研讨会。
2012年10月,纪念朱生豪诞辰一百周年的学术研讨会在嘉兴召开,云集了全国莎学和朱生豪翻译研究的主要专家、学者。同时,朱生豪翻译莎士比亚的31部戏剧的手稿,全部以影印本的形式集结成册,出版发行。
“只要爱他们的人还活着,他们总还是活着!”
“他那种一定为民族争一口气的志向和勇气,那种传播人类最宝贵精神财富的神圣使命感,值得被后人永远敬仰。”
“就是这样一个羸弱的身体,却包裹着永不止息的信念,他给自己也给中国文化树立了永恒的雕像。”
在朱尚刚心里,父母的品质代表了我国一代知识分子的品质,他们的人生道路也反映了我国一代知识分子那个世纪中所走过的路,包括所取得的成就和遭遇的种种不幸,作为他们的后代,必然承担着继往开来的使命。
当年父母口中的旸宝(朱尚刚乳名),已经走到“风烛残年”。百年未几时,奄若风吹烛。虽然烛火在风里,摇摇欲灭,但还在勉力燃烧着,那些支撑和爱护其燃烧的,是更多爱文化的人。
■摄影 黄智翀 图片除署名外为本报资料图片
朱尚刚先生和母亲宋清如
朱生豪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