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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岁末藏甜

日期: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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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9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方紫颖

  

  我和母亲驾车驶入一条窄窄的小巷。道路两侧楼房低矮、青砖灰瓦,光影之间掺杂着些许江南水乡的湿润。空气本来是无味的缥缈,却在行驶的路途中逐渐变得甜美芬芳。

  车停了下来。我一抬头,炒米铺子的红色招牌便跌入眼帘。

  小小的铺子里站满了人。伙计戴着蓝色头套,穿着工作服,快速穿梭在后厨与前台之间。一盘盘炒米白如雪花,被师傅用刀切成规整的长条方块,而后装入喜庆的红色纸箱里。顾客排着队,嘴里讲着彼此熟悉不过的方言,叨叨着自己要几箱炒米;师傅忙得热火朝天:灌料、出炉、切块、装袋,我甚至看见刚出炉的炒米所弥散出的浓郁热气。

  母亲排在队伍后头,而我往前走了几步。矮矮的墙壁上挂着一件书法作品,“芦浦炒米”四个大字力透纸背,好像在无声地向人们宣告它的美味。我转过身出神地看着盘里的炒米:米花雪白之中掺着淡黄,花生、芝麻和桂花点缀其中,在增添了几缕香味之余,还让炒米增色不少。新鲜出炉的炒米一扫人们在冬日里的寒冷疲乏,让屋内外的空气变得温暖香甜。身边的大娘嘴里念叨着“炒米傣么傣哇,傣么傣”——我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欣喜与惬意。

  “傣”在家乡的方言里,指的是食物甜滋滋的味道;而“傣么傣”则是“很甜、很好吃”的意思。在我零星的幼时记忆中,乡人们对于巧克力、冰淇淋这些甜味的食物通常不会称赞有加,只是在咂咂嘴点点头后便将其咽下肚子;而对于冰糖炒米,他们则是一块接着一块、口中连连称赞,并且发出“傣么傣”的赞扬声音。小时候我看见他们的反应,只觉得奇怪。那时我喜欢的是冰淇淋与巧克力,并没有很喜欢炒米。我只觉得它不过是春节临近时的一种零食点心,吃了便是吃了,也无所谓其意义滋味如何;而如今我看着乡人们脸上挂着的明朗笑容与热切期待,忽然就懂得了炒米背后所蕴藏的味道与蕴意。

  人们大多以农业为生。从春季播种、夏季耕耘再到后来的秋冬收获,一年四季在他们的劳动身影中匆匆轮回,而农耕给人带来的辛劳疲乏可想而知。人们总是在卖完菜后才收拾好扁担货架回家,而在这般冬风呼啸的寒冷季节里,热气腾腾的炒米便成了最好的慰藉。疲惫的人们坐在椅子上,从手边的桌子上顺手拿过一块炒米塞进嘴里——炒米浓郁的甜味在唇齿间迸发,一口入腹的一瞬间,全身的酸痛无力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人们对于这种平凡美味的满足与欣喜。

  待我回过神时,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手心里被塞进一块炒米。我带着疑惑与好奇转过身,看见店里的老师傅笑眯眯地看着我,示意道:“小姑娘吃点炒米咯,站这么久了。”

  我也笑了起来,点头的同时将炒米放进口中。依旧是熟悉不过的馥郁香甜,满嘴桂花、芝麻与冰糖的甜蜜,伴随着香酥可口的米花,于唇齿间留香一片。老师傅认真地盯着我将炒米吃完,问我:“这炒米傣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傣么傣,傣么傣。”

  这确实是“傣么傣”,也足以称得上“傣么傣”。岁末年终,此般周天寒彻的辛劳时节,人们对于尘世幸福的简单渴求,不过一块炒米而已。平凡的甜蜜与幸福,安静地藏匿在简单的事物里;所有的美好与憧憬,都与甜味一起隐匿于空气之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只需一块冰糖炒米,便悄悄温暖了每个质朴纯真的人;“岁末藏甜”这四个字,大抵便是炒米与乡人之间所有羁绊的最好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