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雨晨
天际暗,雨淅沥。看,梅里的乡民扶老携幼,来到新修的荣归桥边。
鲜红的绸缎系在桥上的柱头间,星星点点的淡黄顺着不远处细长的墨绿的柳枝点缀下去,雨疏风骤,如持彩练当空舞。新修葺的桥墩厚重而平静,未被河苔侵染的灰白原色庄严肃穆,似一面叹息之墙,承受住千万雨滴在河面上留下的短暂泪痕。深色的斑纹已布满老而弥坚的桥台,阵阵水花连同河底的泥沙一道,拍打着支撑数十年的台沿。隔着咫尺空间,隔着浩瀚历史,仿佛凯旋的号角声与清脆的鞭炮声在耳边骤然响起,那是七十多年前荣归故里的梅里英雄,是桥边箪食壶浆迎接的百姓。
江南烟雨中搭起斑驳的篷盖。梅里水系密布、河道纵横,过去只有水路可供通行,因而人们把河与桥看得极重。跨河的桥梁工程虽没有“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波澜壮阔,但乡亲对桥的敬重与信仰,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为庆祝桥梁建造、修缮完毕而宴请河神的桥宴更是乡镇历史上的大典。岸边,篷中,灯火通明,锣鼓喧天,男女老少,熙熙攘攘,几十张圆桌的中心即是河神的宴飨处——笑容可掬的硕大的猪头摆在八仙桌正中央,白净的鸡鸭、酱香的蹄髈、跳动的鲤鱼还有当季的慈姑、菱角都贴上了红纸,围成一道道屏障;外圈是一只只小巧玲珑的蓝釉陶瓷酒杯,斟满了喷香浓郁的佳酿,连同一双双精致的乌木筷,齐整有序地对应着土地河流的每一路神仙。火光跃动,三根手腕粗的红蜡烛烟云袅袅,升起的香雾连同篷外朦胧的细雨,为整场桥宴披上一层轻柔的薄纱。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嘉宾。十里八乡的人们已然兴致盎然,醉杀梅里秋。
霎时间,渐暗的天幕陡然增亮,滚滚奔雷于天边闪耀、舞动,大抵是雷公电母酒足饭饱后,带着锤钻与神镜为桥宴助兴。大雨倾盆,帘帘雨柱似飞挂在空中的瀑布,倾泻而下。狂风席卷,阵雨又化成浩渺的白色水汽,“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河水激荡,暗流涌动,明亮的、浑浊的旋涡将要碰撞与交织,如同黑旋风与浪里白条在水中龙争虎斗。微醺的长辈们披好雨衣,将各色鲜活的鲤鱼捧在手中,一齐投到滚滚河水中,带着泛红的脸颊,目送鱼儿渐游渐远。回到宴席,觥筹交错,衷情吐诉,依依惜别。
打着刺眼灯光的轰鸣的卡车呼啸着从桥上驶过,自此,黑夜里再没有些许声音。最后一处人家的灯火熄灭,梅里的乡民早早拨开梦帘,细细回味这古老而润泽人心的桥边盛宴。
新月升起,灰雀啼鸣,美酒佳肴足尽兴,夜阑风静縠纹平。微茫的月光下,河水清浅而缓缓澄静,似万顷琉璃,只留下数圈微微荡开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