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之味
■渔 翁
又快过年了。
超市与商店都已张灯结彩、披红戴绿,热热闹闹地开始向消费者促销各式年货了。这些年货当中,数各式坚果礼盒最抢眼。坚果礼盒大小不一,有精装,也有简装,价格也从每盒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坚果礼盒,我想起了小时候。
我们小辰光,无论在农村还是城镇,大多数家庭过年吃的坚果(当时还没有“坚果”的称谓)是自己炒的,俗称“炒年货”。
炒年货是个脏活、累活,而且特别考验人的耐性和细心。我们家炒年货的任务基本上是落实在我身上的。因为我具有耐性和细心的“优良品质”,且“一不怕苦,二不怕累”。
当年,大多数城镇家庭是烧“煤球风炉”的,煤气灶和天然气灶这类现在很普通的灶具,当年根本就没听说过。除夕当天,吃好中饭后,我就拿一张高低合适的凳子,在“煤球风炉”上支起生铁镬子,开始炒年货了。
先炒南瓜子。母亲喜欢吃老南瓜,剖南瓜时,母亲会把南瓜肚子里的瓜子收拾出来,用清水漂洗干净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干贮存,留在过年时当年货。炒南瓜子时,要用文火,而且要不停地翻炒。瓜子炒过头肉就发苦,成了“废品”,所以容不得炒的人分心,要时时掌握瓜子生熟的火候。瓜子炒的时候,要适当洒一点盐水,这样可以增加口感。南瓜子炒好后要凉透才能放入罐内贮存。
我不喜欢吃南瓜子,主要是我门牙不好,不能像老伴那样门牙一嗑,就能轻松地分离瓜子壳和瓜子肉,而且是能边吃边看书或说话的那种。还有比老伴更厉害的,他们根本不用门牙,可直接将瓜子扔进嘴里,在嘴中完成肉壳的分离。我吃瓜子,无非是往嘴里塞上一把,连壳带肉胡咬一番后吐掉而已。香瓜子(即葵花子)的壳比较硬,我是能用门牙进行肉壳分离的。
但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当年市面上却没有香瓜子买卖。我明明记得当年农村有种向日葵的,向日葵成熟时一片金黄,葵花像一个大大的蜜蜂窝,葵花子就是那一只只小蜜蜂。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篇课文,就是专门介绍向日葵的,说向日葵从旭日东升到夕阳西下,它的脸始终虔诚地随着太阳移动。炒香瓜子是后来改革开放初期后,蓬蓬勃勃地在市场上露脸的,最有名的,好像是安徽的“傻子瓜子”。一角钱左右一小包,口感很好。
瓜子炒好后,我接着炒番薯干。番薯干是我们自家做的,当年无论是城镇居民还是农村居民几乎都做。现在的番薯,是作为粗粮调节人体营养需要吃的。当年番薯是作为口粮的补充,所以种的也多。番薯大量上市时非常便宜,母亲会在这个时候买来做番薯干。做番薯干非常简单,就是将番薯成锅成锅地煮熟,剥皮后放一些细碎的陈皮,然后一起捣成糊,再在相应的模具上(我们家用的是饼干盒底),做成一片片薄薄的番薯饼,条件好的再在上面撒一些芝麻,在风中晾干后,剪成一片片小的菱形即可贮存。
炒番薯干是我们家里的重头戏,通常要炒好几锅。炒番薯干要用粗沙子炒,将粗沙子炒得“八烫”(即非常烫)时,将番薯干放入,粗沙子能让番薯干烫成一个个大泡或小泡,增加番薯干的松脆度。番薯干要不停地翻炒,也不能炒过头,否则会发苦。番薯干快炒好时要不停地品尝。品尝时先要将番薯干凉一下,因为番薯干在炒的时候都是软的,无法掌握生熟的火候。
当年春节时,炒番薯干是普通家庭孩子的主打零食。小孩子上街游玩,上衣袋和裤子袋里塞的几乎都是番薯干。炒番薯干随便吃,但番薯干吃多了会上火,我常吃得嘴里满是燎泡。
炒好番薯干后,我通常会炒带壳花生。带壳花生也要用粗沙子炒,也要边炒边尝,一是以免炒过头,二是避免带壳花生“外焦里不熟”。至于其他年货,如山核桃、香榧,这些是政府统一发副食品票的,是稀罕货,量很少。炒的时候要用粗盐炒,这样既能让山核桃和香榧均匀受热,也能增加口感。我们家孩子多,炒好后,父母只能分几颗给我们“尝尝鲜”。父母给我们分山核桃和香榧时,我常会想起“孔乙己”给孩子们分茴香豆的场景。
炒年货时,粗沙子与铁镬子摩擦,会产生很难听的“吱吱”声,耳朵会很难受。粗沙子随着与铁镬子的磨损会逐渐变细,铁镬子上空会形成一些沙尘,鼻子也会很不舒服,有一层土黄色的灰尘粘在里面。而且这种沙尘还会黏附在炒货上,吃的时候手会很脏。炒好年货后,我的右手肌肉会很酸,但孩子恢复快,大年初一早上起来,右手又恢复如常了。
如今过年,几乎每个家庭都不用再炒这些坚果类的年货了。想吃到商场、超市去买现成的,买来直接可吃,而且这些坚果几乎都是烘焙的,很卫生。因价廉物美,各类瓜子和花生仍占据商场和超市坚果类中的“半壁江山”。炒番薯干已不见了踪影,但出现了一些新的坚果品种,如夏威夷果、碧根果、巴旦木等。这些年货,我们小时候别说是吃,甚至连听都没有听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