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伟达
会客
海盐澉浦永安公墓，阳光普照，山风吹拂，松柏长青。
1月23日上午，步鑫生生前好友赵荣华、林坚强捧着鲜花去扫墓，鲜花飘带上一条写着“先生精神，永留心间”，另一条写着“小镇裁缝，改革先锋”。
这一天是步鑫生90周年诞辰。
墓碑上镌刻着：“步鑫生，浙江海盐人（祖籍澉浦），1934年1月23日生于裁缝世家，2015年6月6日病逝……”
步鑫生是中共党员、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海盐衬衫总厂厂长。上世纪80年代，他用一把剪刀剪开了中国企业改革的帷幕，其形象已永远被定格在中国改革历史上——
1984年获评全国十大新闻人物；
2008年荣获“中国企业改革纪念章”；
2018年12月18日，党中央、国务院授予其“改革先锋”称号，颁授“改革先锋”奖章，称其为城市集体企业改革的先行者。
归来
“2014年的夏天，对我步鑫生来说，是值得高兴和永远记忆的时节。因为，我在离开海盐26年后，重返家乡定居了。”2014年6月12日，海盐县大剧院301会议室，步鑫生在个人物品捐赠仪式上深情吟诵，“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当天，他将2000余件名人书画以及照片、证书等见证改革精神的宝贵资料，全部捐献给海盐县人民政府。
“千百年来，海盐人像潮水一样奔竞不息，敢为人先、追求卓越，似海一般胸怀坦荡、兼收并蓄。”时任海盐县委副书记、县长章剑对步鑫生的家乡情怀和高尚义举表达了深深敬意，“步老以实际行动倡导了心系家乡、热爱家乡的良好风尚。”
自1988年离开海盐后，步鑫生北上闯荡，先后辗转上海、北京、辽宁、河北等地创业，直到2000年定居上海。身在异乡，海盐却时时入梦里，步鑫生一直没有忘记，“海盐是我的出生之地、成长之地和改革创业之地。”
2013年12月，步鑫生在上海做手术前，专门致信海盐县人民政府及县长章剑，信中表达了想回家乡安度晚年的愿望。
家乡人也在等着步鑫生归来。
2014年6月8日，海盐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马小平带领赵荣华、林坚强以及原海盐县史志办副主任张雁群几人赴上海接步鑫生回家。他们抵达步鑫生住处时，步鑫生早已整理好几大箱物品在等候了。
回乡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我虽然寓居上海，但时刻不忘故土，不忘亲朋好友，每次回海盐探亲，看到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与朋友叙谈、交流，感到无比自豪和高兴。”步鑫生曾和别人说起时任海盐县委书记沈晓红、章剑等县领导和一些老朋友多次看望他，“是他们的真诚之情，温暖了我曾经伤痛的心”。
彼时，步鑫生身体状况已不太理想，先是2001年查出癌症，切除了一个肾脏，2013年12月、2014年3月因癌症复发又做了两次手术。马小平还记得当时的情形：“步老回家，海盐县委、县政府非常重视，由时任海盐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田林华和我一起负责相关事宜，我们又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协调县城投公司安排了在金三阁小区的一套房子，作为步老的住处，此后又组织海盐县人民医院、原海盐县史志办等单位做好步老的身体治疗、档案管理工作。”
张新祥是步鑫生好友，步鑫生在上海做手术，他专程赴上海陪伴，步鑫生回海盐，他也常去看望。2014年6月11日，步鑫生捐赠个人物品前一天，张新祥去步鑫生家里，看到他满头白发，便联系了一家理发店，载他去染了黑发；因为癌症复发，他腿脚都肿了，皮鞋穿不进去，便载他去董家弄步行街买布鞋。“我请先生待在车上，跑去拿了几双鞋，一双一双试，穿上合脚了、舒服了，我再送他回家。”张新祥知道步鑫生不服老、爱干净。
次日一早，张新祥载步鑫生到海盐县大剧院会场。步鑫生弟弟步凡生特意从平湖赶来等候，见证捐赠仪式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关注哥哥的身体状况，“他那个时候身体状态其实不太好了，癌症已经复发了，但是他很能挺，我就陪在他身边，帮他拿腰枕，让他靠的时候舒服一点。”
“海盐历史上人才济济，群星璀璨。而改革开放以来，海盐最为人称道的事，就是发生在海盐衬衫总厂的改革。这是一段海盐城镇集体经济改革创新的传奇史话，也是一曲海盐超越自我改革发展的风流壮歌。”捐赠仪式上，章剑回望当年海盐衬衫总厂的辉煌，赞誉步鑫生作为一个改革者的形象，“如同他那把收藏在中国历史博物馆的剪刀一样，被定格在新中国改革开放历史的第一页。”
步鑫生说这是他发自肺腑的话：“我晚年的幸福和温暖，全靠党和政府的关心，全靠朋友们的帮助。”
海盐县武原街道金三阁小区，步鑫生晚年的家，也是会客的地方。
“先生注重礼节，虽然晚年常常医院、家里两头跑，但是会客基本上选在家里。”在赵荣华眼中，步鑫生重视荣誉、重视情义，“刚入住金三阁时，吩咐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将他的几张照片裱好挂起来，其中一张是1984年他被增补为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后，与邓颖超的合影，还有一张是与胡耀邦夫人李昭的合影。”
“先生”是步鑫生很喜欢的称谓，海盐衬衫总厂的老员工、步鑫生的好友们常以“先生”称之。步鑫生回海盐定居后，来访“先生”的人不少。
2014年6月，原海盐衬衫总厂副厂长、步鑫生秘书冯海春带着妻子俞晓妹、孙女冯慧骢去看望步鑫生。上世纪80年代，步鑫生与海盐衬衫总厂爆火全国那阵，步鑫生常受邀作报告，发言稿来不及写。文化站出身的冯海春文字功底不错，便被叫去起草文稿，起草之前会先听步鑫生谈办厂经验、改革体会，再花一定时间整理成发言稿，步鑫生常常很满意。
不仅如此，冯海春还会设计，“海盐衬衫总厂的‘唐人牌’商标就是我设计的，根据‘唐’字首字母‘T’变形得来。”1991年，已北上的步鑫生受邀出任辽宁盘锦衬衫总厂厂长，该厂推出“阿波罗牌”衬衫，其商标设计同样融入了冯海春的思路。“先生一个电话过来，我肯定是义不容辞的。”冯海春认为步鑫生有三个，新闻媒体报道的步鑫生、领导眼中的步鑫生以及海盐衬衫总厂干部职工眼中的步鑫生，“我眼里的步鑫生就是实实在在的老厂长。”
看望那天，步鑫生对冯海春说：“我病了，时间不多了。你呢，身体还好吗？”冯海春说：“先生，你不要多想了，保重身体。”这也是步鑫生生前最后一次与冯海春见面。
在原海盐衬衫总厂这批老同事中，副厂长卢寿筠认识步鑫生最早，“1968年，在红星服装社，也就是海盐衬衫总厂的前身，我做业务员，步鑫生是裁剪车间主任。海盐衬衫总厂时期，步鑫生当厂长，我是副厂长。”
因为相处久，所以卢寿筠非常了解步鑫生，“先生脾气倔，要面子，场面上你如果提意见，讲得越有道理，他反弹得越厉害，但是当两个人面对面交谈的时候，好好说，有些意见他是能听进去的。”
令卢寿筠印象深刻的是，步入新世纪后，有几次步鑫生从上海回海盐探亲，入住海盐宾馆，“先生会打电话给我去宾馆聊天，不到半夜十二点散不了。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起，想联合赵荣华、冯海春重建海盐衬衫总厂，想想很美好，可是时机错过了，再也没有可能了。”
在步鑫生最后的生命岁月中，卢寿筠去过三四次金三阁小区，每次不敢待太久，“先生大多怀旧，讲讲过去的事情，前面蛮激动，后面声音逐渐小起来。我一般坐到三刻钟就要起身了，坚决不超过一小时，我和先生说，讲空头是讲不完的，下次再来看你。”
2014年10月15日，步鑫生在寓所接受《解放日报》记者李晔的采访，他说：“最后一次接待记者，我病得很严重啊！但我是讲感情的。”1984年3月10日，《解放日报》刊发了万字通讯《为了企业的腾飞——记夏伯阳式的改革者步鑫生》，在争议声中力挺步鑫生，结尾处更是发出呼喊：“腾飞吧！海盐衬衫总厂！”这件事，步鑫生记了三十年。
步鑫生和李晔交换了名片，步鑫生还在名片的背后写了“改革知音，相见恨晚”几个字。
上两次癌症复发手术，步鑫生已被摘除腰椎、颈椎、肩椎3处肿瘤，医生告知几千例同类患者只有1例术后活了11个月。步鑫生跟李晔说，“我现在已10个多月了，到下个月就突破了！静养，闯关！别说11个月，我要活它几十个月！我性格历来如此，越压制我，越要对抗！”
步鑫生对抗病魔的意志从没有退却过。
这年底，章剑得知步鑫生浑身疼痛，行动不便，睡觉也不得安宁，便约了几位海盐县领导一起前往金三阁小区看望，没想到步鑫生还是说个不停，谈自身的病痛仍然像说别人家的事一样，“他自信能扛过去，现在要与病魔作斗争，过去闯改革坎，现在要闯过癌症这个坎。看到他这种既热爱生命又视死如归的状态，我内心敬佩不已，感动不已。”
回忆
步鑫生每次做手术，弟弟步凡生都陪在身边照顾。除定居平湖的步凡生外，步鑫生还有个姐姐步林英，以及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分别是大哥步玉生、二哥步连生，不是定居在北京，就是定居在上海。
“小时候他照顾我，老了以后我照顾他。”步凡生陪伴哥哥步鑫生晚年的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步凡生是1938年出生的，比步鑫生小四岁，父亲叫步进才，母亲叫吴银宝，在海盐县城叶家桥北堍经营着一家荣昌成衣铺，因为做工精良、款式新颖，比较受顾客欢迎。步凡生还记得，“我们家除了我以外，基本上都会裁缝手艺，父亲1942年去世了，母亲就主持起家庭事务，哥哥、姐姐都接替了这门手艺，堂哥步有信也在店里帮忙，步鑫生1949年小学毕业后也学起了裁缝。上世纪50年代，他会做衣服后，每年过节都会给我做新衣服。”
1949年8月，步连生考入华东军政大学并入伍。步入1950年代以后，步玉生去上海闯荡了，步有信则因为澉浦老家分了田地回乡下娶妻生子。步凡生清楚地记得，“步鑫生入住金三阁小区后，步有信的妻子，也就是我们的堂嫂还带着孩子来看望过。”
早期，步鑫生负责裁剪衣服，姐姐步林英负责缝制，母亲吴银宝帮助钉纽扣，因为生意越来越多，一家人常常要做工到半夜。也是这段时期，步鑫生的裁剪水平逐渐提高，人也更加自信、要强。1956年3月，步凡生进入浙江省文艺干校电影放映班，“毕业后就分配到嘉兴专区电影放映队了，姐姐步林英后来嫁到上海去了，家里就剩下母亲和哥哥步鑫生在操持了”。
温暖的母亲和要强的哥哥，留在步凡生的童年记忆中。
有一次在学校，步鑫生和私塾老师吵嘴，老师要打他手心，他不干，就和老师在私塾里的长桌子边兜来兜去，一个追，一个逃。步鑫生还拿起一块石头砸了门。老师拿着石头上门告状，步鑫生依旧不听，“后来我的母亲向老师道歉了，这里也可以看出步鑫生的倔强性格”。
步鑫生不仅要强，更是聪明之人，童年时期读过两年私塾，小学从三年级读起，到六年级毕业时正好1949年，“他字写得好，还会游泳、吹口琴、打腰鼓。1949年5月7日，海盐解放，步鑫生还作为学生代表上街迎接解放军进海盐县城”。
“我哥因为患癌最后一段时间在医院，有时候上完厕所，坐不起来了，我就扶着他。”步凡生会想起抗日战争时期，哥哥步鑫生牵着他穿过满是废墟的海盐县城，去太子庙外婆家，去白苎大桥那边的姑姑家。
告别
告别时刻，总会到来。
“如今我已是一个耄耋老人，且患重病，要做到‘老有所为’已经没有多大精力了。但我热爱家乡的情怀不减，为社会奉献的壮心不减。”2014年6月返乡定居时，步鑫生热情满怀中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颇清醒。
步鑫生委托家人和好友赵荣华为他在澉浦永安公墓寻找墓地。赵荣华联系了海盐县永安公墓负责人朱伟忠，两人找了一块地方，还拍了照片给步鑫生，“我记得那时墓地旁还有一棵杨梅树，先生看了以后，很满意。”
步鑫生孙子步百胜回忆，“只要身体状况允许，爷爷几乎每天都会看《新闻联播》。”林坚强说，“先生在生命将要走到尽头时，还关心时政，关注改革大事，他不止一次对我说，改革不容易，改革每一步都充满艰辛，许多人对改革不理解……”
步鑫生早就手写好了遗嘱，一式九份，其中有给亲属的，也有给海盐县人民政府及有关部门的。
2015年5月下旬，步鑫生提出想见章剑一面。不巧，章剑彼时因公出差在国外，便委托时任海盐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孙雄伟先去海盐县人民医院探望。
6月4日傍晚，章剑赶到医院，步鑫生躺在病床上已经不能起身——
步鑫生说，“海盐这些年变化很大，我感到很高兴，县委县政府对我很照顾，这一年是我最开心的一年。”又说，“改革靠一代人是完不成的，要靠几代人的努力。”
章剑紧紧握住步鑫生的手说：“海盐的建设、发展，有你的功劳。”
探望结束后，章剑专门听取了医院治疗专家的情况介绍，“我叮嘱他们全力救治，并尽可能减少步老的临终痛苦。”
减少痛苦，这也是步鑫生个人的意愿。最后一段时光，赵荣华几乎每天一早都跑去医院，“先生交代过，坚决不去重症监护室，不要在身上插满管子。这些我们都遵照先生的意思，我就和医生强调一点，只要先生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
步鑫生已提前准备好了身后要穿的西装、衬衫、裤子，连领带都是亲手打好的。
在赵荣华眼中，“先生到最后时刻都是很从容的，这些衣物就放在医院的柜子里。”
步鑫生当年查出癌症后，养了一条狗叫“康尼”。“爷爷希望自己能健康，希望狗狗也健康。”步百胜说。
步鑫生临终前几天，康尼在家不吃饭，自己钻进狗链，意思要出门。家人就将康尼带到步鑫生面前，步鑫生一见康尼就很高兴，还短暂起身，康尼也往他身上扑。
6月5日，步凡生要回一趟平湖家里，临走前，步鑫生用海盐方言跟他讲了最后一句话——再会，再会。
一天后，2015年6月6日19时30分，步鑫生在海盐县人民医院与世长辞。
6月8日上午，海盐县委、县政府为步鑫生举行告别仪式，现场来了近200位社会各界人士，其中原海盐衬衫总厂一批干部、职工赶来送“先生”最后一程。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步鑫生葬在故乡澉浦永安公墓，山风吹拂，松柏长青。
一周后，康尼也去世了，就葬在步鑫生墓旁的杨梅树下。
几个月后，2015年11月28日，原海盐衬衫总厂骨干成立风华同事会，赵荣华担任会长，他说，“先生和海盐衬衫总厂的故事，我们会努力传承下去。”
图片除署名外由林坚强拍摄
步鑫生在海盐衬衫总厂厂址纪念碑前
步鑫生在金三阁家中
从左至右，步林英、步鑫生、步玉生、步连生、步凡生，1993年在原海盐衬衫总厂宿舍 （图片由步凡生提供）
2024年1月22日，步鑫生弟弟步凡生在平湖家中接受本报记者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