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嫣
探访南楼旧址是去年七月盛夏,沈荡钱氏宗祠的守护人俞建平老师带领我们去的。跨过中钱桥,他的衣衫早已被大汗湿透,却毫不在意,有感兴趣的人寻来,南楼老人陈书的故事他自是如数家珍。
历经清顺治、康熙、雍正三朝的嘉禾女画家陈书(1660—1736),以23件(套)作品冠为《石渠宝笈》著录作品女画家之首,成为女性画坛最耀眼的明星。其子钱陈群感怀母亲纺绩持家篝灯课子读书的艰辛经历,于雍正三年(1725)奉母于京师时请海宁画家郑玙绘制《夜纺授经图》。在图上,除乾隆皇帝御笔亲题,公卿大臣亦争相瞻图题诗,她的贤名往后数百年来被人传颂,成母教中的典范。此外,陈书还被公推为“秀水画派”“秀水诗派”之源。
对陈书书画作品的研究并不少见,但或许因依赖典籍资料而缺乏对嘉禾地域的了解,有些结论中得出“陈书家住白苧村,又名逻村”,或“夫钱纶光家族世居浙江海盐县南堰逻村”,甚至出现“陈书母家(海盐县沈荡镇)”等内容。这显然是欠妥的。
陈书祖上因扈跸宋高宗赵构南渡有功,赐第于嘉兴春波门外白苧村。苧通苎,据《嘉兴市志》记载白苎乡是为海盐塘流入南湖之咽喉,唐宋时建有堰坝,故又称白苎堰,惯称南堰。宋代时废堰建桥,称白苎桥(即现烟雨路以北纺工路东侧公交车站位置),南堰遂成地名。《光绪嘉兴府志》之嘉兴县境图“白苎”“南堰”同标于南湖之东南,即现在南溪路以南,海盐塘以东,南至烟雨路地界。
陈书父讳尧勋,是前朝的国子监太学生,以善行著于乡。陈家家境并不算富裕,但门风清正,格调高雅,家中略有收藏字画、典籍,包括明代陈淳的水仙墨卷,为陈书的书画及文学启蒙备下了基础。明中晚期,江南一带经济发达及出版事业的繁荣,带来了女性文艺活动不自觉的觉醒,但天资聪慧的陈书还是在幼时受到来自母亲的阻碍——“外王母钱恭人相遇甚严,每令学女红,颇不许习柔翰”,甚至还被母亲“怒而挞焉乃止。”(钱陈群《香树斋文集》)
好在,终究在父亲“惜乎女也,若男亢吾宗也”的唏嘘和“钟爱特甚”的惊喜中得以继续文艺之路。
陈父早逝,陈书于25岁时嫁给大她15岁的钱纶光(1655—1718)为继室。
钱家居海盐沈荡半逻村,祖上可追溯到吴越国钱镠,至钱纶光及父钱瑞徵时代,虽有所落寞,但依然不失名门望族之风雅和纯直。钱陈二人可谓门当户对、鸾凤和鸣,这一点从陈书日后留存的书画作品中钱纶光的题款即可看出,连钱瑞徵也题写“纺余闲课”赠予这位令其满意的儿媳。来自母族的熏陶和夫家的深明大义,陈书的艺术道路从不停歇。
陈书刚刚嫁入钱家,贤惠端敬、孝亲睦邻,极有贤名。当公公钱瑞徵外出任西安(今衢州)县学教谕,族人请问“谁可代翁长吾族者”时,德高望重的钱瑞徵毫不犹豫说:“吾新妇陈至孝且慈,吾观其举措,家政当出吾右”,这番由衷赞许,“族人咸以为然”。
钱纶光是大孝子,母亲在西安县老病,前去省视,再说家道中落,为谋生计,也常外出,又请不起名师为诸子授业,就把这个艰巨任务交到陈书手中:“吾亲老不能咫尺离膝下,诸子学业成败由汝。”一个敢委以重任,一个敢欣然接受,心大的钱纶光挥挥手去母亲面前尽孝。陈书在捉襟见肘的家计中,既鬻画纺绩为生,又悉心教导三个儿子。彼时,长子陈群九岁授《春秋》,次子峰七岁授《孟子》,幼子界四岁授《小学》,陈书常把授课情况辄录寄给丈夫为念。
孩子总是贪玩的,即便钱陈群日后被雍正赞为“安分读书人”,“不独文章好,人也好”,被乾隆誉为“东南搢绅领袖”,少年时也让母亲费尽心机。“所居读书处有楼三楹,太淑人(陈书)在楼下纺织,声相答”,三兄弟在楼上读书,陈书就在楼下纺纱,并不时批阅读书注解、夜以继日。陈书对三兄弟要求极为严格,“或闻读书声轻浮,尝潜登梯级觇之,则不孝弟兄俱越席以嬉,读成诵书塞责也。于是大挞至流血。数月又如之。一日,召不孝于家庙中,跪竟日,不令饮食。”陈书对自己亦是极为严苛,孩子贪玩,忏悔和自责,甚至以绝食来惩罚自己督促不力。更是以一番“毋弃先人绪”的教诲来督导三子刻苦读书,不辱没先祖。
钱陈群感恩母亲教诲,撤楼读书,三年不下楼,康熙六十年(1721)进士及第,三朝为官,位极人臣,死后祀于贤良祠。
钱氏祖居为太常公钱薇的旧屋“承启堂”,位于沈荡半逻村南忠泉(今名中钱村)。陈书居住于南楼,晚年居嘉兴不忘先祖,自号南楼老人。
南楼遗址在沈荡中钱港中钱桥堍西端,桥堍有白色二层楼,一楼开杂货店。店主肖师傅年逾六十,为我们指点临河平屋及菜地间原有入门,幼时常在此玩耍,见有假山、旗杆石、核桃树等旧物。
北岸的钱氏宗祠二进三院式带一花厅,始建于明代,原名永思堂,现存为钱陈群于康熙四十七年(1708)重建。正厅悬有乾隆御笔“清芬世守”。乾隆倚重钱陈群,在他逝后八年再览陈书画册,在册首题字,用于褒奖钱氏家风和陈书贤良。院内连廊挂有陈书瓷板画,人们可一睹陈书绘画才艺。
有人说“闺门万化之原”,从陈书对子侄的教导和身后的家族影响力可见一斑。侄曾孙钱载六岁至半逻跟随陈书学画,贫寒子弟张庚幼时被陈书收留、教导。钱载为乾隆十七年(1752)进士,后授内阁学士和礼部侍郎,《四库全书》总纂,秀水派代表诗人;张庚一生少问仕途,但在绘事和诗词创作上深受陈书影响,著有《国朝画征录》《浦山画论》等为后世受益。家族中一批后辈女诗人如金孝维、钱与龄、陈尔士等,亦仰视陈书,对其绘画诗词艺术极为崇拜。可见,陈书的母教形象和书画成就有着深远意义。
我们不难发现,在对历代圣贤的成就进行追溯时,他们的身后往往站着一个共同的身影——母亲。
女子如何在家庭和社会中找到自我,并成就自我,陈书几百年来堪称典范。而家族的兴盛和延绵不绝,更是离不开一个兰心蕙质、品格高逸的母亲言传身教下的躬耕传递、世守清芬。
陈书设色花卉图册
钱陈群为纪念母亲,请海宁郑玙绘制《夜纺授经图》
陈书之子钱陈群山水画扇面
陈书归葬地 沈荡中钱村苏家圩 嫣然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