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录
毽子二三事
■小山
某日，先生扛回一袋大棉被，说：“踢鸡毛毽子比赛二等奖的奖品。”
噢，踢鸡毛毽子，我也会。汪曾祺说，踢毽子的花样有小五套、中五套、大五套。可我只会单脚踢、双脚踢，或者耍一点极简单的小花样踢。踢毽子，是我们儿时冬季的日常小游戏，觉得冷的时候，踢一会儿毽子，身子就会暖起来。
要说踢鸡毛毽子么，我不十分擅长。做鸡毛毽子，我倒算个能手。
先是坑壁橱倒箱柜，于家中各个抽屉里，翻找一枚合适的铜钱。抽屉简直是百宝箱，有弹弓，皮箍筋，粽子筷，折扇，一毛两毛的硬币，旧报纸，断头铅笔，甚至有谷穗子，纽扣，火柴盒和破了洞的蚕茧。我执着地翻来倒去，嗯，终于找到一枚锈迹斑斑的小铜钱，中有孔洞。
于是，我又去“坑”母亲的竹簸箩，找线团，找布头。针头线脑比铜钱好找多了。我比着铜钱大小，把两片艳丽的雪青色布头剪成圆形，覆在铜钱正反两面，再穿针引线，沿着铜钱雨点般细密地把布头缝一圈。
接下去呢，要去相（寻）鹅毛管子。记住，一定得是鹅毛管子。鸭毛管子太小不顶事。于是，和小伙伴们挨家挨户搜查屋檐，若是看到谁家屋檐下的蛇皮袋上铺晒着鹅毛，就悄悄挑一两根最粗大的鹅毛翎子。没有呢，就苦着脸，继续回家翻箱倒柜地找。
实在找不到呢，就绞尽脑汁地想，忽地想起堂屋木头柱子上插的鹅毛，那可是家里养蚕要用的。蚕种刚拿来的时候，尚未孵化，是一颗颗黑色细圆小卵，盛在一张白纱布木格上。蚕种太娇嫩，不能用手触碰，只能用鹅毛翎子把它们掸到竹匾里。
我动了这根鹅毛的念头。我的脑子里面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辩证的全面的思想斗争之后，就悄悄拿来剪刀，把鹅毛下面的管子剪下来，大概3厘米左右。把下端的1厘米对称剪开，翻起，成十字形，使管子垂直于铜板中孔。然后，再穿针引线，把剪开的十字形鹅毛管子，牢牢地缝在铜板上。您有疑问，难道那铁针是宝物，可穿透铜板？非也。铜板空心，正好走线。所以不能用现在的硬币。最后，毁“毛”灭迹，再寻根鸭毛，来个“偷梁换柱”。娘开春养蚕的时候，拿着这根“伪鹅毛”，若有所思地说，“这鹅毛过半年好像缩小了么”。我在一旁掩嘴窃笑。
这样，一个毽子基座大功告成。接下去，便是物色好看的大公鸡。母鸡毛太丑，不予考虑。若是看到一只全身锦绣遍体罗绮的翩翩美公鸡，几个小孩就群起而攻之，意欲拔它尾上毛。结果却闹得鸡飞狗跳，主人家还以为是黄鼬来了，拿着门闩出来追。活拔鸡毛，以失败告终。年底的时候，我们那里家家户户宰杀公鸡。于是，就追在主人的屁股后面问几时杀鸡。当然，不是杀鸡取卵，是杀鸡取“毛”。
众鸡之中，要数芦花公鸡尾毛最是好看，根部蓬松柔软洁白如雪，羽毛流光溢彩闪闪发亮，而且有微微侧弯的波浪似的优美弧度。黑白芦花，金白芦花，挑五六根，插在毽子的鹅毛管子里，简直像朵彩色的翩翩欲飞的花。褐金的、纯白的也不错。褐金的，亮闪闪的，一朵金花；纯白的，白灿灿的，一朵雪花。也有黑色鸡毛毽子。冯骥才在《三寸金莲》里有描写，“胳膊一举，手一张，掌心开出一朵黑黑大花，细看却是个黑毛大毽子。”黑色的，一朵黑牡丹。没见过，但可以想象。
鸡毛毽子做成了，大伙儿品评谁的最好看。被评为最好看的那个，拿着鸡毛毽子嘚瑟个紧，眼睛和鼻孔往上了。我们一众都是丫头，穿着大红灯芯绒滚了黑边的蚌壳头棉鞋。撩开脚，开始踢鸡毛毽子。鞋底是布头纳成的。鞋底的边缘敲击着铜板毽子，弹力刚好。“嘭，嘭，嘭”鸡毛毽子上下翻飞，像一只活泼可爱撒着欢儿的小雀子。踢毽子的那个，目不斜视，聚精会神，眼睛瞪得溜圆，双目像被毽子牵了线似的，随着毽子一上一下移动。如果在学堂里听老师上课有这个认真劲头，哪会挂红灯哩。边上的丫头们一齐脆声唱着，“一个毽儿，踢两半儿，打花鼓，绕花线儿，里踢外拐，八仙过海，九十九，一百。”
比赛踢毽子的时候，若是逢到九字掉毽子了，就全数烂掉，要重新开始计数。边上的对手们便幸灾乐祸地大笑。
《三寸金莲》里有描写戈香莲踢毽子的一段，“只见百褶罗裙来回翻飞，黑毛大毽子上下起落……忽地，香莲过劲，把毽子踢过头顶，落向身后……香莲却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来个鹞子翻身，腰一拧，罗裙一转，一脚回勾底儿朝上，这式叫做金钩倒挂，拿鞋底把毽子弹起来，黑乎乎返过头顶，重新飘落身前，另只脚随即一伸，拿脚尖稳稳接住。”香莲是小说艺术中的“脚模”，她踢毽子的功夫都赶上“舞”林高手了。于我而言，踢毽子，惟游戏玩乐而已。明代《鹧鸪天·踢毽子》生动形象地描写了这个游戏：
三五成群俏小丫，鸿毛成撮脚尖花。翻旋羽舞千般好，跳跃毫飞一样佳。
身似燕，脸如霞。稚童闲趣忘还家。前抬后打空中绚，串串银铃漫远涯。
现在要做这样的鸡毛毽子有难度。一则家中小孔铜板匿迹；二则好看的鸡毛难寻。此时的故乡，恐是“千里无鸡鸣”了。
如果手头没有鸡毛毽子，也有良策。只消把一只薄膜尼龙袋卷起来，从一端一刀刀地剪成细条状，留另一端不剪。然后用线牢牢地扎住这不剪掉的一端。一坨乱发似的亮闪闪的细条尼龙毽子就做好了。有点像丰茂的阶前草的样子。通常这样的毽子弹力不足，踢不高，但是也能将就着用。踢的时候，还“稀里哗啦稀里哗啦”地响呢。
下雨的冬日，可以在家踢踢毽子，看看书，听听雨，动静相宜，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