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耳光，模子腔调　　■杨民杰　　“上海腔调”的外形是海派文明，内核是优雅的情义和低调的自强。　　刚看完《繁花》第一集时，我就断定《繁花》必将是中国电视史上的现象级作品，是所有中国电视剧作品中艺术品相最佳的一部杰作，没有之一。这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盲目赞誉，是对《繁花》的原著、改编、导演、演员、摄影、灯光、音乐、服饰、道具等所有元素考量的结果，也是基于我自己的实践与阅片量综合比较的结果，我相信不会被打脸。　　《繁花》有一集，卢美琳打在宝总脸上的一记耳光，意难平。　　耳光，无论古今中外都是一种带有羞辱性的人身攻击或惩戒。耳光戏，一向是戏剧构架中矛盾冲突的一个爆发点，也是戏剧张力最高点的一个释放。《繁花》里的一记耳光，既是全剧起承转合的一个关键点，也是人物性格与命运走向的一个分叉点。　　宝总护花，为汪小姐挡掉这一记耳光，首先是因为内心真切的爱，人人敬仰的宝总居然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然接受掌掴之辱，且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回敬，更没有摇人，仅此，宝总在上海滩的“模子”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　　什么叫绅士？英国花呢红帮裁缝三件套定制西装是缝不出一个真正的绅士的，许文强披着大衣戴着礼帽挂着白围巾也穿不出一个真正的绅士。为什么宝总可以是？不是因为他的帅，更不是他口袋里的钱，而是因为他骨子里的人格修养，是他血液里的海派文化基因在这刹那间的无意识反应——这，才是上海“模子”，才是上海“腔调”，是宝总身上与生俱来的精神气质，也是剧中几朵繁花相爱相杀的底层逻辑——这个男人的魅力绝不仅仅在于多金与帅，更在于情义无价的“腔调”。　　我们看过太多影视作品中矮化软化上海男人的戏码，现实中的部分上海男人确实也有点精明小气不够豪爽大方，但我知道其实每个上海男人心中都有一个“宝总”，都向往着一个绅士的“腔调”，都想成为一个“模子”，这是海派文化在每个上海男人心里的投影。　　宝总能够舍身受辱保护汪小姐，这份爱够真够深够纯，而汪小姐却不接受这份内心渴望已久的真挚热烈之爱，是因为她要守护一个女性独立人格的尊严，而这，才是这场戏的真正戏核！　　从外滩27号汪小姐蜕变成虹口小汪，再变成风雨中喊出“我是我自己的码头”的汪明珠，这才是一记耳光的升华！　　这记耳光打醒了汪小姐的自我价值认知，“我要用自己的本事帮侬讨回来”。汪小姐完成了一次人生的升华和带泪带血的转身，尽管痛彻心扉，但她义无反顾大步离去，这才是真正的上海大女人。发嗲是温柔的表象，自强才是上海女人的底色，也是上海的文明基因得以长盛不衰的原因。　　一座城市的品位与格调是生长其间的饮食男女的精神世界所构架的，广义的“上海腔调”其实就是男人的绅士风度和情义、女人的自尊自爱自强所构成的，上海能在一百多年来一直堪当楷模，最大的原因并非财富的汇聚，而是“上海腔调”的精神传承与发扬。　　“上海腔调”的外形是海派文明，内核是优雅的情义和低调的自强。　　（作者系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