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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重新爱回自己

日期: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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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何静楠

  

  我许久没有回家了,元旦回去时才发现家里变了一番光景,两个大音箱立在客厅,旁边是点歌屏。两个话筒斜斜地放在桌上,一红一黄,让我想起了KTV。“老妈,我爸呢?”我妈从厨房走出来说:“好像跟你几个叔叔打羽毛球去了,第一次去场馆,一把年纪特别兴奋,也不怕闪到腰。”

  我爸以前是个很摩登的人。这件事是我看我父母结婚照时我妈说的。我们一家都是直发,没有弯曲,就像我爸不会拐弯的性格,但结婚照上的我爸是个大卷毛,蓬蓬的头发感觉要顶出相框。他以前有一辆红色摩托车,在我出生后他就不骑了。他钱包里摩托车的照片在某一天悄然变成了我在他手机里胡乱的一张自拍。我也曾想象,刚烫完头发的我爸穿着橙色的喇叭裤和花衬衫在乡间的道路上疾驰。一溜烟,我应该只能看见尾气。以前我们家在村口开小店,我姐说家里也有音箱话筒,纯属我爸个人的爱好,他高兴的时候就和客人一起唱。

  我从来不了解我爸,我一出生他就是爸。从农村的小店走到杭州,从吭哧吭哧的大巴走到小汽车,我天天见他,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我爸确实也被岁月留下了痕迹。他还是折腾他的头发,不过中年的他担心的是谢顶,取代时髦卷发的是米诺地尔,洗发水的牌子也越来越稀奇古怪。我爸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十岁的我认识的他和十八岁的我认识的他没有区别。我唯一知道的,他的爱永远在变多,一年年、一寸寸,从及腰到及肩,我从父亲身旁长大。父亲永远体贴、伟岸。

  也许,是我从来没有察觉。曾经,父母也带我们去过KTV,几个小时不停,战斗力极强,顶多停下喝两口水。他最喜欢的是李克勤的《护花使者》。但那时我们八九点也就回家了,往往我直接倒在我妈怀里,到家就蜷缩在床上睡了。今年我给我爸打过一个电话,是我妈接的,背景是轰隆隆的音乐声,我妈大声喊着“啊?”我却只能听见听筒那边传来一阵一阵的我爸的歌声,当时已经是晚上了。

  所以我从来没有这样猛然地意识到,我爸在成为我和我姐的父亲前或许不是这样的人。我很少和我姐谈母亲或父亲之类的话。我觉得天底下的父母大抵一样。什么父爱如山、母爱似水,都是如此。我没想过,也许年轻的,拥有第一个孩子的我爸也不是这样。

  高中毕业后我才重新认识我爸。我念中学时成绩很差,家里每年几万块给我补课,我却很少看见父母买新衣服,我爸好像永远不注意形象,一身深蓝的工作服怎么也不愿意脱下来。我从未了解过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对我来说是温暖的港湾,是安全的怀抱,但没人在乎港湾喜欢什么。后来我才明白父母不是港湾,他们本是海,海会歌唱,会奔腾,是爱,让他们停息,用水筑成坚不可摧的港湾。

  翻开手机,看见了我爸刚发的朋友圈,五彩的镭射灯闪得人睁不开眼,音箱放的是流行粤语歌。我印象里那个稳重的人如今正在广场上在音乐和灯光中享受夜晚。我放下手机,抬起头却看见的是早已吃完看着我的妈。“妈,你年轻时喜欢干什么?”我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我认识32岁之后的爸和妈,他们绝对好,对我的爱也在我一年一年的成长中与日俱增。他们从来不是什么中年叛逆,他们只是在爱我之余又重新爱回了自己,重新拥抱了20岁时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