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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在想象的缮写室里

日期: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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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蓓佳

  

  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里非常直白地提出“要写小说或者诗歌,你必须有每年五百英镑,还有一间可以上锁的自己的房间”,横亘着时代的发展,这样的要求放在今天似乎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虽然还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但我从小就有一间自己的书房,每当独自沉浸其中时,总感觉在主线世界之外,我还另有一个支线空间。

  大学伊始,当我坐在陌生的原木色的书桌前捕捉到舍友行经的声响时,无形的力量总会把我从沉醉不知归路的状态扯回现实,飘忽不定宛如浮萍的轻微动荡在我的心中激起层层回响。某一天,我凝视着宿舍的书桌和叠罗汉般堆砌的几大箱物品,决定建造一个小小的、镌刻着浓烈的个人痕迹的空间,它最好有着富足的土壤,让我无处安放的根系得以蔓延。

  我喜欢绿色,沉默、温柔,萦绕着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心安理得的松弛感。于是,我挑了竹绿和豆绿的墙纸,一寸一寸覆盖书桌原本的皮肤。二十几个小时的劳作终于开花,吐露出轻盈自在的绿色果实。我索性坐在桌面上,实体的书桌幻化为飘逸的羽翼,我不知道它要将我带到何处,只是没来由地觉得安心。整整齐齐摆上所有的书籍,安好蘑菇样的台灯,妥帖地放置电脑和日记本,一切就绪,我像个准备出征的将军满意地清点自己的队伍,那些关于生活的期待混杂着九月的桂香成为新故事的脚本。

  无论阳光盛大还是阴雨连绵,我都愿意手不释卷,在书桌前流连于百态的旅程——在米兰·昆德拉《被背叛的遗嘱》里窥探“心醉神迷的那一刻”,于伊丽莎白·科尔伯特《大灭绝时代》中洞悉自然的反常,在黄菊《仿佛若有光:大理访谈录》间验证美妙人生的关键在于你迷上什么,于王澍《造房子》内感受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在阅读中触摸文法的经纬,在思考中抵达存在。

  倘若深陷阅读中的目光是线,那些日积月累攒下的字字句句则是布料,我以此编织更多的似锦繁花。从诸子百家到彼得拉克卡夫卡间采撷瑰宝,酝酿一罐的酸涩或甜蜜,倾泻在纸面上交由老师品尝点评;怀揣赤诚与热爱,用文字记录下校园的小确幸与大欢喜,再以校官方公众号为载体,与每一位“嘉大人”共享温暖美好;也曾协助G60产业与创新研究院的老师修改“院士团队背后的故事”系列报道,从风花雪月的中文系走进四链融合的科创高地。

  在这片自留地上,我以忘我而无用的专注耐心躬耕,经常会脑补自己就是中世纪缮写室里的缮写士——缮写室是欧洲中世纪制作书籍的地方,而缮写士则在缮写室内伴着烛光,用自己的羽毛笔手绘细密画、制作中古手抄本,将世界隔阂在外的同时照亮幽暗的千年,亦如抒情诗《学者和他的猫》中所言:“不舍昼夜,捕捉智慧。是我把黑暗,化作光。”以我的缮写室为原点,以丰盈的好奇心和充沛的求知欲为半径,我摹画出无限精彩、斑斓的每一天。

  “心里满了,就从口中溢出”,这是乐府文化的口号,也悄然间成为我的生活状态。当书桌真正变为极具归属感的缮写室,它便不仅是宁静大海上的一叶孤舟,供我在渺茫未知的生活里休养生息、晴耕雨读;还是松鼠储藏囤积粮食的树洞,稳稳地安放我的情绪和心事。每晚,我都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随心所欲地拼贴涂写,留下不成章法的字句纪念不可复刻的瞬间。朱自清曾头涔涔而泪潸潸地说:“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赞同逝者如斯夫,却也深知当日记本有了厚度,时间也就具象化了。

  生命的枯荣,此消彼长。世界乱,书桌不乱。

  在想象的缮写室里,住着一名真实的缮写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