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奕
集镇上,我这么大的人都知道,新日桥是一座“古桥”。虽说是钢筋水泥垒的,但前前后后,不也十几年了?十几年来,咿呀学语的背井离乡,背井离乡的发家致富,发家致富的白发渐生,白发渐生的半截入土。人生在世,实在没有多少个十几年。
要说新日桥是一代人的回忆,并不为过。
那时候我才四五岁,集镇还没有新日桥。妈带着我去赶集,走在吱嘎作响的旧桥上。旧桥的建材是钢铁,上面有一个个小洞,拳头这么大,大约是为节省材料,这我不懂。只记得小孩子好奇心重,我也不例外。妈牵着我的手往家里走,我低着头,小脚不知怎地就想往小洞里伸。不伸自然无事,一伸——脚就出不来了。妈使劲拔,怕我疼;轻轻地,又出不来。一时间束手无策,真是又惧又羞。幸好一位路过的好心人,用巧力解了围。出丑的事记得格外牢。也多亏了这件事,我始终记得那个冬日的早晨,旧桥一如既往呈墨绿色,而还没成型的新桥正在东边安静地、被朝霞染成火的颜色。
集镇小小的,新日桥也短短的。男人们赶集,小孩们上学,乡下人进城,打工人回家,却都不能绕过新日桥,除非他有心绕一大圈路。不知哪一年,集镇为新日桥做了张名片,上书它的名字,以及它的诞辰。我才晓得,原来早先几座桥,也叫新日桥。
如今,十五年的岁月匆匆而过。现代化的潮流里,什么都很快,人忙着赶潮流,物忙着争时尚。多少小辰光的事物,不见了踪迹。小时候以为,路和房子,是世上永远不会变的两个东西。要是路没了,人往哪里去?房塌了,人住哪里去?后来我才知道,门前的柏油大道以前也只是田地,而我身居的小屋也是在我出生的时候新造起来的。万物自有生灭,桥也不能例外。古桥可以留存千年,哪怕城市化滚滚而来,人们总也愿意留一点空隙,给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至于现代桥,机械工业的产物当然无法和古桥比,也只好以量取胜了。
这个冬天,陪伴我整个童年,以及少年时代的新日桥已经归入江河,一座新的景观桥拔地而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河水涨了,河道拓宽了,新日桥必须重建。而桥西北不远处就是通往集镇的大街,挨得很近,引桥做不长,这才造了景观桥。
某个不太冷的夜晚,我们走去看新奇。景观桥才成型,上面满是尘埃,也没有任何装饰。不过两边高高的台阶,已经宣示它并非通勤的必经之路。数二三十个数,走上新桥,东望是八士桥——一座名字似有深意、刚刚开通不久的大桥,西望是一片漆黑——那里的长山河大桥也在重建。新桥的南面是集镇最早的居住区,也是我们小屋的所在地。现在进城,也只好绕到不远处的八士桥过河了。北面则是十里梧桐大道,新桥将和那里的梧桐树一起,成为集镇的一张新名片。
也许完工之后,新桥还叫新日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