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录
农家臭卤甏
■姚孝平
嘉兴地区很多农家都有一个臭卤甏,用来臭东西吃。“臭”是一种食物保存方法,和熏烤腌一样,同时也是使食物增味的妙法,如同浙江绍兴的美食讲究“醉、糟、霉、臭”。
臭卤甏里装的是卤水,制作卤水并不复杂,农民的经验世代相传。找个圆口圆肚的小甏,里面洗净,晒干。我家的卤水起先是腌榨菜后的盐水,到了夏天再添点烧熟的苋菜梗及竹笋。
讲究点的,分三步:闷烂出卤,将腌咸菜放到甏里,使其烂成油腻腻臭烘烘的卤汁;浸笋出鲜,把春笋根部浸到卤水中,渗出鲜味,与咸菜的鲜味混合;淬火出香,把烧红的火钳放进甏里搅拌,取出烧红再搅拌,反复多次,直到卤水味变浓郁醇香,这过程叫“淬火”,淬火还有杀菌作用。切忌生水和油脂。特别考究的卤水里还可加入茴香、荷叶、芝麻等。
旧时农民餐桌上菜品单一,吃久了腻,臭豆腐干是换口味的首选之菜。犹记得,早上父亲去村里买回一块钱白豆腐干,八九点回家,母亲拿网袋一装,完全浸到卤里,封好。第二天烧中饭时取出,细水稍微冲下,加入少许油,不加盐,不添任何食材佐料,烧饭时放蒸架上蒸,熟后只需倒点味精。好的臭豆腐干呈浅绿色,说明发酵充分,形状融成一团。吃起来酥软,入口即化,溢出香味。这一碗臭豆腐干摆到桌上,全家都要抢着吃,一会儿就见底,这叫“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那年,母亲患类风湿性关节炎不能走动,医生嘱咐不能吃腌制品。我负责买菜做饭,一次母亲央我做一次臭豆腐干。我勉强答应,中饭时将一碗臭豆腐干端了出来。母亲食欲大增,吃了一碗还让我添饭。我提醒:“医生说不能吃。”母亲一手半垂端着小碗,朝我苦笑,一手用力按住轮椅。我不忍,起身揭开了盖。饭毕,她把残存的臭豆腐干用抹布遮好,转身后又回去掀开探了一眼,看够不够晚上吃一碗饭。那是母亲患病后为数不多吃得开心的一顿饭。
这几年,奶奶独居乡下,许多原本喜欢的菜她不愿吃了,唯独我说弄点臭豆腐干时,她说了一个“好”字。她是真的爱吃臭豆腐干,只要这菜上桌,总说“比肉还好吃”,筷子一直捞。她还爱臭苋菜梗。农村苋菜随处可见,或种植,或野生,到七月苋菜长粗壮时,奶奶割一棵,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放到臭卤甏里臭。臭苋菜梗表面有些硬,里面已酥软,吃起来咸咸的,蒸时最好放点辣椒。去年七月的一天,即使八十七岁高龄,拄了拐杖,我仍看到奶奶用竹刀将几棵苋菜砍成一段段,要我拿去臭,说这话时她早已气喘吁吁。
现在很多土菜馆有臭豆腐干这道菜,有的还和苋菜梗一起蒸,油重,放辣椒。但臭的时间过短,味偏淡,终究不能和自家的比。摊上买来的也如此,按奶奶的话说是“卤水里沾了沾”。制作这道菜,时间很关键,时间过长,豆腐干化在卤水中,味道过咸;时间短了,太淡,不入味。还有很多东西,都可臭,如毛豆、芋艿、千张。
我家的这个黑色臭卤甏,从曾祖母活着时一直用到了现在,浓浓的香味滋养了几代人,也装满了一个普通农家平淡又有滋味的故事。
※千千情
温暖寒冬的蚕丝被
■朱雅芳
杭嘉湖一带盛产桑蚕丝。寒冬的夜晚,能踏实地安睡在一床柔软温暖的蚕丝被里,是最朴素的幸福写照。
“桑蚕娟娟绕枝头,吐丝穿茧向天游。青叶绿枝几时尽,白丝红绸生意浓。”儿时的农村家家户户都养蚕,蚕茧部分用以售卖,部分做成棉兜储存起来,以备后用。蚕丝可织衣也能为被。蚕丝被,质感轻盈柔软,温暖透气,足以温暖整个寒冬。
记忆中,和母亲一起做棉兜,是温馨的亲子时光。蚕茧摘下后,母亲会先烧熟蚕茧。然后,准备好脸盆、木板,在木板上钉两个大钉子,套上塑料软管做成棉环。剥茧子是件吃功夫的事儿,至今记忆犹新:拿一个蚕茧,先在水中从蚕茧顶端扯出一个小孔,分别套入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用四指慢慢撑开,扯掉蚕蛹,再均匀地套在棉环上,七八个茧子可以做成一个棉兜。完成后再从棉环上取下,挤干水即可。做好的棉兜还要晒干,方可储存备用。
做蚕丝被,需要将棉兜拉成丝网。那时候,家用的蚕丝被通常是手工做的。拉一床蚕丝被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仅凭一己之力往往难以完成,因此,每当哪家要做蚕丝被,左邻右舍的村妇们就来相互帮衬。做被子前,村妇们通常就地取材,将两张八仙桌拼一拼,在桌上铺好套蚕丝被的内套。做的过程中,两人面对面站在桌子的两侧,分别拉住棉兜的两头,将棉兜拉成一张张丝网,再将丝网一层层叠加在一起,直到达到需要的厚度为止。做蚕丝被非常耗时,也考验耐力,但邻里在一起说笑家常,将辛苦活做出了别样乐趣。
以前我一度以为世上的棉被就只有蚕丝被一种,直到念大学,室友对我的蚕丝被羡慕不已,我才后知后觉到手工蚕丝被的可贵。
春夏秋冬,我的床上始终有一床蚕丝被整洁地铺展着,母亲像魔术师一样,随着四季温度的变化,床上的蚕丝被由薄变厚,又由厚变薄,这都是母亲融化在光阴里从未间断的爱呀!
温暖的蚕丝被,给予了我最长情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