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 苏 王佳欢
江南的流水，涤荡着岁月的更迭，南湖的烟雨，见证着文明的衍变。
鱼米之乡、文物之邦的嘉兴，从“马家浜”出发，一步步踏出一条穿越7000年的生长之路。7000年人类文明史、2500年文字记载史、近1800年的建城史，积淀着城市独具特色的文化品质，史前文化、古城文化、运河文化、名人文化、红色文化……多种文化如春风化雨般，润泽着嘉兴悠久的历史底蕴、深厚的文化内涵，闪耀着城市的文明之光。
倏忽千年，有多少文化遗存、名人遗迹、风景名胜藏在城市的角落里？又有多少名菜名点、传统商号散落在城市的街巷道路中？
1月5日，《嘉兴人文地图》首发。六张手绘地图，268个人文点位，完整梳理嘉兴市本级人文遗存，全面展示嘉兴“两个文化”源远流长。
哪些点位，汇聚成怎样的六张图？如何在嘉兴古城文化复兴中起到作用？
让我们跟着《嘉兴人文地图》，走进繁星璀璨的文明印记，听那古往今来的嘉兴故事。
手绘地图，全面梳理人文点位
打开不足三百页的《嘉兴人文地图》，六张形象生动的手绘地图，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文化遗存、历史名人、风景名胜、街巷道路、传统商号、名菜名点。
三年前，嘉兴市政协、嘉兴市文史研究馆开始筹划《嘉兴人文地图》，专门成立编委会，以嘉兴文史学者沈蕾、杨自强、于能、董雄分别撰稿，主编杨自强统稿。
全面性的梳理，以六张手绘图的形式标注，这是《嘉兴人文地图》最大的亮点。
嘉兴市文史研究馆副馆长、文史研究信息中心主任孙瑜瑾记得，当时编委会广泛参考各地的“人文地图”，征求嘉兴有关部门和地方文史专家的意见，确定内容框架。以嘉兴市本级为地域范围，从数千年的文化发展史中提炼出具有代表性的人文要素，分为六个篇章，标注在城市地图上，生动直观地展现文明演进中的重大事件、重要人物和历史文脉。“写什么？我们讨论多次。几位撰稿人最初列出来的点位有四五百个，不断做减法，缩到三百多个，最后敲定为268个。”
遴选标准是什么？从大的方面来讲，杨自强觉得主要注重权威性、代表性、文化性。这些点位或是经过认定，有所出处，譬如文化遗存以全国、省级文保单位以及部分市级文保单位为基础，传统商号以国家级、省级老字号及部分餐饮协会认定的本土名店为基础；或者承载着城市记忆和嘉兴文化特色，譬如嘉兴人爱吃的小馄饨、烧卖全国都有，但“小馄饨担”却有嘉兴文化特色。
不过，许多点位，特别是文化名人跟文化遗存、风景名胜关联密切，“各有侧重，又彼此照应，譬如天籁阁和项元汴。”许多点位界限模糊，“风景名胜大多为现存文化点位，侧重文旅融合，文化遗存侧重文化的保护和传承，部分已湮灭，但我们依然收录，确保城市文脉的完整性，同时，我们更注重点位的演变过程，如学校、医院的发展变化等。”
远古遗址马家浜如城市的“胚胎”，点亮文明的曙光；湖烟湖雨荡湖波的南湖仿若城市的“眉目”，镶嵌着婉约秀美的江南名楼烟雨楼，也镌刻着红船的光芒；一筑楼台十万家的子城就像城市的岁月，刻画着千载历史的厚重；一望青天涵水面的大运河如同城市的根脉，沉淀着城市的演进；绕城八水似是城市的血脉，滋润着城市绵延的文脉；塔寺、文院、教堂等恰若城市的肌理，包容着多元的城市文化基因；严忌、陆贽、赵昚、项元汴、黄媛介、蒲华、沈曾植、曹云祥、陈省身等璀璨名人镶嵌在城市的夜空，繁星闪耀……《嘉兴人文地图》不只是一本书，它更是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就像一位温婉的叙事者，悠然叙述着268个嘉兴故事。
每个故事，都精挑细选。
“嘉兴有‘一府二县三孔庙’之说，旧时嘉兴城有三座孔庙，分属于嘉兴府及嘉兴、秀水两县……”“明万历以后，嘉兴城内外私家园林日渐兴盛，城外西南部鸳鸯湖周边及南堰、甪里街等处，遍布着远市园、王园、张园、包园……”沈蕾撰写文化遗存篇，从史前、子城、塔寺、教育及现代城市发展等诸多方面，讲述着城市故事，“七千年历史渐次翻过，喧嚣退去，水乡古城面貌一新。过去与现在、旧貌与新颜，嘉禾旧踪，回味悠长。”
光明街帆樯往来、鱼行街中西文化交融，三塔路诉说着古纤道的往昔，百福弄与杨柳弄怀想宋元往事，古市街甪里街曾经繁华，解放路见证城市的解放，中山路书写着曾经“浙北一条街”的荣光……穿梭在城市的街巷里弄，品尝着城市的百种味道，千种气韵。董雄说，入选的街巷道路要么有历史传承意义、有故事，要么见证城市发展。
如已有百年历史的新马路，1923年，嘉兴新辟东门，从城门到兴圣河街修了新马路，这是嘉兴城内第一条能通人力车的路。因其只有150米，老嘉兴戏称为“迷你路”。新马路的天星湖相传是秦始皇发囚所挖掘的；南边是嘉兴第一个公园中山公园；中段是嘉兴最大的道观玄妙观；20世纪80年代初，和秀州路交接处形成以个体商贩为主的马路市场。点点滴滴，都是嘉兴记忆。
五芳斋粽子香传百年，西洋门面老布店正春和是嘉兴老底子的温柔，高公升的祖传酱香流传着嘉兴人的生活滋味，兰台药局风雨两百余年，坚守济世存仁、为民造福的医者仁心……董雄说传统商号大多是口口相传、挂在嘴上的老字号。春华园是嘉兴出名的清真菜馆。那时，到春华园，要盘清炒牛肉丝、爆三样，喝杯黄酒，吃点牛肉锅贴，舒舒服服。“我小时候住在杨柳弄，赶到东门一条街上买羊肉包子，老远就是羊肉包子的味道。”书中还收录了流传至今的老字号顺口溜：一乐园、义昌福、三阳泰、四明堂、吴震懋、陆稿荐、戚五丰、北新春、久香斋、日升池。
名菜名点，大多是餐饮协会认定的嘉兴菜，“嘉兴的传统，一个是鸡，一个是鸭，鸭就有八宝鸭、金丝御鸭、酱鸭等。”还有一些承载着记忆的菜点，“没有外卖的时候，小馄饨担、粉丝担会挑到家门口。”
图文并茂，简洁好读的嘉兴故事
从远古遗址、河桥街道到城市建筑，从文化名人、历史故事到商号名菜……精挑细选的文化点位、齐整的七字标题，以精要的文字，佐以配图，《嘉兴人文地图》仿若一道图文并茂、简明易读的大餐，不仅是对嘉兴两个文化的全面展示，也是对嘉兴深厚文脉的一次深情致敬。
图文并茂是本书的亮点，也是难点。
第一次图片搭配时，缺口非常大。档案馆、图书馆、博物馆、旧报纸、私人藏家、现场拍摄……编委会发动各种关系，到乡镇征集老照片，图片以滚动替换的方式，发现好的就替换下来。“仅图片就改了10稿。”很多照片得来全靠缘分，高以永的照片来自于孙瑜瑾，当年她做广播剧时去河南内乡拍摄的。
南湖影剧院的照片也找了很久。“后来是找到电影公司，从档案里扒出来的。这张老照片是首次发布，书里有不少看似不起眼的老照片都是首次发布。”
寻找照片是一难，考证其可靠是另一难。老照片时间久远，不可避免地出现张冠李戴。为确保真实可靠，不以讹传讹，哪怕是一张老照片，他们也要仔细考证，不能是孤证。
历时近三年，上千个日日夜夜。谈起《嘉兴人文地图》的编撰，杨自强觉得可以用全面、专业、通俗、短小、图文并茂来概括。重要的有代表性的人文元素不能漏；如学术著作般，每个史实，都要找得到出处，经得起检验，每段引文都进行查核，确保出处可靠；通俗接地气，尽量不引用古文，外地游客、普通市民、青年学生都能读得进，读得懂；叙事简练，多为500字短文，偶尔有千字文，都以简洁齐整的七字为题；尽量做到一文一图，图文相应。譬如他在撰写文化名人时，往往选取人物最精彩，或者与嘉兴最有关联的一点切入，图片则选择他的作品，或者他的画像、照片等，力求让读者印象深刻。“不少稿子是三易其稿，反复修改甚至推倒重来，哪怕是民间传说，也得有文献记载。我们希望深入挖掘厚重的历史，生动地展示，让嘉兴的历史文化真实可靠，可亲可感。”
人文点位因岁月久远，到底在哪里？地址考证、确认是另一大难点。
“韭溪明月”是许瑶光“南湖八景”之一，但韭溪在何处？元《至元嘉禾志》记载，在县南八里，有说大约在总工会中山路一带，到了明代，从地方志记载来看，韭溪主要指的是韭溪桥，而不是韭溪河，但韭溪是必不可少的，在嘉兴影响太大了。
“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好像是熟悉的陌生人，通过梳理文化遗存，搜寻过往的人文痕迹，重新审视城市的文化根脉。”沈蕾在撰写文化遗存篇时，对水西禅寺、祥符寺、天后宫等很多老百姓耳熟能详的点位进行了确认、梳理。在确认地址时，她还将吴镇《嘉禾八景图》和后世的文献记载及地图等进行比对，发现嘉兴很多遗存尽管屡毁屡建，但自宋元而至近现代，地址基本未变，城市格局和面貌有相似之处。
历史文化在当代如何延续、发展？这也是《嘉兴人文地图》在编撰中凸显的重要课题。
于能在撰写风景名胜篇时体会尤其深刻。从文化的变动与发展建构过程而言，三塔、精严寺、壕股塔、勺园、岳王祠、学绣塔等古已有之的名胜，都是近二三十年重建的，孩儿塔更是三年前重建。“风景名胜为什么不可以既是古代的又是当代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嘉兴是长三角核心城市之一，现今的风景名胜内在的传统文化核心是不变的。所以嘉兴特有的人文地理、悠久的历史及文化传统，以及繁荣的物质文化，不仅在古代铸造了这一地区的灿烂经济、文化，还将在深层次文化上促使嘉兴当代文化的可持续性发展，体现江南城市的魅力。”
全面梳理市本级的人文点位，以专业、通俗的方式来呈现。孙瑜瑾觉得，复现了很多嘉兴已经消失的文化元素，“历史文化需要抢救，很多东西湮灭了，就真的没有了。越到后面，知道这些史实的人越少，我们希望以文字、照片、影视、电子档案的方式将其保留下来。”
人文地图，文化的N种转化
一幅幅生动可亲的地图，一张张珍贵稀见的旧照，一段段通俗精悍的解读，《嘉兴人文地图》对嘉兴灿烂的文化遗产进行了普及性解读和生态化传承。
那么，《嘉兴人文地图》如何在嘉兴的文化复兴中起到作用，如何在传统文化创新性发展、创造性转化中提炼文化内涵？
城市的演进发展，文脉的传承，人文地图也是一种形象生动的呈现载体。能否设立城市展示馆？
孙瑾瑜认为，编撰《嘉兴人文地图》的初衷就是希望通过梳理，夯实嘉兴人文的基础资料，为嘉兴城市的建设提供更多的文献依据。“现在很多地方有城市馆，我们希望嘉兴也能有，将嘉兴文化通过全息影像或者视音频等方式呈现。《嘉兴人文地图》置于其中，嘉兴人也好，游客也好，来到这个馆，可以更了解这座城市。”
《嘉兴人文地图》的全面梳理，不能束之高阁，要真正起到地图的引导作用。是否可以利用全媒体手段，转化成电子地图？
于能以风景名胜为例，人文地图既能给读者提供独具魅力的江南审美文化体验，也可以在文旅融合中发挥导游图的作用，与新媒体手段结合起来，在移动终端设置小程序，或者城市的区域范围内设置二维码，让游客和感兴趣的人可以扫码导览。
《嘉兴人文地图》是嘉兴文化立体多元的体现。能否设置文旅精品路线，让游客全方位了解嘉兴？
嘉兴文化广电旅游局产业发展与合作交流处处长汪红星对人文地图十分感兴趣，“现在citywalk火爆，人文地图正是很好的切入点，可延伸出不少精品路线，让各地游客来嘉兴游名胜，‘见’名人，品名点，逛市集，听故事。”
禾城四门，风景各殊，春波门，当年显贵曾居此，澄海门，美食人文相映照，通越门，运河水道汇于此，望吴门，西子别处米市忙；天星湖、范蠡湖、胭脂湖、锦带湖、宝带湖……城市的“五湖四海”，映照着水乡情韵；楞严讲寺、东塔讲寺、真如塔、茶禅寺……“七塔八寺”的传奇故事不绝于耳，嘉兴人念兹在兹。沈蕾认为可将人文地图与文艺作品相结合，设置文旅线路，如以吴镇的《嘉禾八景图》串联人文景观，特别是四通八达的水路，更为文旅融合提供了很好的载体。
《嘉兴人文地图》的梳理，为嘉兴历史文化研究提供了线索。能否从人文地图出发，多方延伸，纵横对比，对嘉兴人文的地理坐标进行深入解读？
“六张图其实就是一张图。”杨自强觉得在对城市文化进行研究时，将其放置在这张跨越时空的《嘉兴人文地图》总图的背景中，对城市人文，如历史名人的成长、传统商号发展、城市的演变等，或从时间轴线梳理纵向脉络，或从地理空间轴线横向解读。
城市的记忆和故事，如同时间的珍珠，《嘉兴人文地图》串联起城市平凡的真实。能否在城市的建设中，成系列地植入嘉兴人文元素，唤醒城市的烟火记忆？
董雄在撰写街巷道路、传统商号、名吃名点时体会尤其深刻。嘉兴古城文化复兴，重点是在老城区，全部涵盖在《嘉兴人文地图》的范围之内。
以城市街巷道路为例，很多面貌大改，有的甚至已经消失，可在街巷中设置古街巷铭牌，让老百姓了解其发展和故事，也可添加二维码，链接更深广的内容。
在商贸发展中，提取街巷道路、传统商号、名菜名点的元素，使之与城市建设相辅相成，打造独具特色的街巷。如少年路由服饰、美食一条街变身为步行街，挖掘其文化元素十分重要，少年路原名童军路，在建设时融入少年儿童休闲娱乐元素，“把街巷道路、传统商号和名菜名点结合起来。少年路可引入嘉兴的传统小吃，如馄饨担、粉丝担、豆腐花等。南湖天地目前的饮食多数比较时尚，也可引入嘉兴传统名菜名点，如南湖船菜等。”
一些传统片区，见证着嘉兴人的市井烟火，可系统植入传统商号，重现名菜名点，重温昔日旧时光。董雄记得，嘉兴望吴门曾是最热闹的商贸聚集区，有个茶馆叫望吴楼。附近居民，到老虎灶打开水，早晚都要排队。当时茶馆还有个作用，就是“灵世面”，人们在这里买东西，做生意，传播消息。“传统商号和名菜名点紧密联系，比如吴震懋有红烧肉、二锦馅等，禾兴馆有酥羊大肉面，老字号需要挖掘其内涵，传承和创新名菜名点。”
《嘉兴人文地图》进一步增强了人们对嘉兴文化的自豪、自信和自觉，彰显传统文化的时代价值，放大嘉兴历史文化和革命文化交相辉映的新优势。
嘉兴的底气，源于七千年的文化积淀，又因瞬息万变的现代社会而绽放光芒。嘉兴文化精细地描摹着人文地图。
无论是承载着城市绵延文脉的文化遗存、历史名人，还是城市自然人文景观的风景名胜、街巷道路，又或是点燃城市烟火的传统商号、名菜名点，都不只是嘉兴的地理坐标，还是珍贵的集体记忆，文化的传承。《嘉兴人文地图》带领我们穿越时空，走进城市的过去与现在，不论走到何时，不论驻足何处，你都能触摸到历史的脉搏，触及到文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