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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咸亨老酒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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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潘 城

  

  我第一次到鲁迅笔下的绍兴咸亨酒店,是跟着王旭烽老师去的。旭烽老师是江南茶人风雅慢生活的代表作家,其实她的节奏总是匆匆忙忙。陪我们去咸亨酒店的是《东海》杂志的老主编、收藏家杜文和先生。他那天兴致很高,一路讲解,要我们认准,这条人头攒动的老街到处挂着“咸亨”字样的酒旗,一定要走到底的那家才对。

  他点了好几样吃的,当然有咸亨老酒与茴香豆。茴香豆比我想象中的要软,好吃!咸亨酒店卖的是“太雕酒”,浓黑黏稠且甜,特别对我胃口。茴香豆配黄酒正如花生米配白酒,硬的配烈的,软的配柔的,是精微的美学。

  席间,杜文和说招待北方作家就专门来此请他们喝咸亨老酒,往往一口就是大半碗。都说南方的酒不是酒,几碗“甜汤”不用劝就风风火火下了肚,从长凳上一站起来,笔直倒下,研讨会一天半,睡掉一天。

  又说起他编剧电视剧《聊斋先生》的事,主演张铁林当时正红,听说杜是古砚收藏家,登门细看藏品,一一过手,半夜还不肯走,主人只好当面哈欠连天。我刚喝了半碗酒,尚未尽兴,王老师说时间不早了,要赶下午的重要活动。我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岂可学张铁林?赶紧丢下老酒跟着离席。

  老作家陆明的记忆力是真好,有一次他与我说陆文夫酒瘾很大,打成右派的时候几天几夜干活没得睡,买一瓶粮食烧藏在口袋里,躲在食堂的角落偷喝。干活到半夜,会给一碗面条,没有菜。他吃一口面,喝一口酒,有时为了加快速度,不引人注意,索性把酒倒在面条里,稀里哗啦一起下肚拉倒。好一位美食家!

  王旭烽老师也与我说过,陆文夫先生因小说《美食家》扬名海外食坛,法国邀请他赴欧洲做国际美食评委。他回国后有一次来杭州,对王旭烽老师说:“我哪懂什么美食评审啊,管他呢!甩开腮帮子吃,吃遍欧洲!”斯人何其可爱。

  若干年后我读陆文夫先生的散文集,果然在他的《壶中日月》中读到陆明说的那一段,丝毫不差。陆文夫在文中接着写道:“这时候,我倒不大可怜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了,反生了些许羡慕之意。那位老前辈虽然被人家打断了腿,却也能在柜台前慢慢地饮酒,还有一碟多乎哉不多也的茴香豆!”

  这不,又扯回到咸亨老酒与茴香豆上了。我对绍酒似乎确是情有独钟的,父亲告知,我家祖籍是绍兴安昌,祖父八岁时从那个古镇出走。

  周作人在《东昌坊故事》一文中回忆童年吃到的下酒小菜:“我还记得有一回,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独自一人走到德兴去,在后边雅座里找着先君正和一位远房堂伯在喝老酒。他们称赞我能干,分下酒的鸡肫豆给我吃,那时的长方板桌与长凳,高脚的浅酒碗,装下酒盐豆等的黄沙粗碟,我都记得很清楚,虽然这些东西一时别无变化,后来也仍时常看见。”

  读这一段时,我仿佛穿越到祖父八岁前所经历的时光!虽然祖父过世时我不过一岁,尚未形成记忆,但常听祖母说起老头子爱摆“酒摊头”,碰到除夕,慢酒喝天亮。这种饮法可以算是“咸亨遗风”。

  2008年下半年,我正式参加工作,大学工会组织新进教职工一日游,去了绍兴。下午又到古街,我哪都不去,一个人大步流星直取咸亨酒店,叫了一碗太雕酒、一碟茴香豆,这次必须满饮!尽兴而归,步履蹒跚,回去的大巴车上独自陶醉。

  没人知道,我的职业生涯就是在咸亨老酒的醺醺然中开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