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驿
写在岁初
■简儿
一年尽,一年生。
年年岁岁无穷尽,岁岁年年草木生。
新家在城市近郊地带。二十年辗转搬了三个地方。从城北到城西,离城市愈来愈远,恨不得要逃离。想起当初,拼了命念书,不过为了跻身城市。
人心多变幻,此一时,彼一时。
长大了以后,回不到乡下去了,只好一点一点挨着乡下的房子,似乎又可以重新过上乡下的日子。
很想写一本书,名字叫《我在乡下过日子》。就写把一个土豆种进泥土里,等着它发芽,开花,长出小土豆。种一株橘树,等着它春天时开出雪白、有沁人香气的花。夏天结一树青果,秋天橘子红了,冬天,树枝上覆着雪。
新居有个小花园,当初买下这房子,多少有些为养老做准备了,想着可以莳花弄草度余生。
转眼已过四十。一个人,从孩童到老者,不过只是一霎时。
然而仍参不透、看不破呢。这一霎时,仍生出许多痴心与妄念。
一个朋友说,从此要做闲云野鹤,不要再受房子、车子的羁绊。人生到最后什么也带不走。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换房子有很多说辞,其中一个美其名曰:为了一家人更好地生活。其实终究还是为了一己的私欲:我想有个花园,除了种土豆、橘树,还可以种玫瑰、百合。
埋下百合的茎,用橙子皮、苹果皮当肥料,长出阔大碧绿的叶子,开出洁白的花。要那种白百合,有沁人的香气。我换房的初衷,真的只是为了那一束百合花呢。
换房子的另一个原因,可不可以说,是为了我的书呢。
老房子里再也摆不下书了,卧室飘窗,梳妆台下,床头柜,过道,家里到处摆满了书,简直走路都要侧着身子。我家的说,再这样下去,睡觉也要抱着书了。
世上的新书无穷无尽,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于是与我家的商议,换一个大点的房子,总之我这些书要有地儿放。小区偏僻一些没关系,关键地方要大一些。挑了一个有超大地下室的房子,四米多的一堵墙,全部做了书架。摆了一张长条桌,有朋自远方来,亦可来此聚会、聊天、喝茶、读书。这么想想便觉欣然。
窗外寒风呼啸,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坐在落地玻璃窗前,这一刻的心是宁静而快乐的吧。世上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亘古不变海枯石烂,直到世界尽头的呢。
想起小时候的冬天,村子里下了雪,爷爷捋着白胡须,笑嘻嘻地伫立在廊檐下。我疑心爷爷的白胡子,是沾了雪花的缘故呢。爷爷故世十五年。我最后一次回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如枯柴。我心知这一次是和爷爷诀别,大声哭泣起来。爷爷用极虚弱的声音说,不哭哦,小橘子,大爹(爷爷)累了,要去见你娘娘(奶奶)了。窗外朔风凛冽,一生中最后一场雪尚且未落下,爷爷已经合拢了双眼。
那一夜,妈妈给我打电话,我从城里匆匆回乡下。二十里路,像黑夜一样漫长。爷爷睡在一张门板上,那么瘦小、孱弱。
那一阵人生并不平顺,我哭爷爷,亦是哭自己的遭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轻声安慰我,说人老了终有一死,你这孩子怎么忒想不明白呢。又小声安慰我,人生哪里有过不去的坎。
是啊,如今想来,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完的坎。一个坎接着另一个坎,全凭自己度过。
岁初谈生死,是为了让自己不忘过去,不畏将来。生与死,是人生大课题。纵使前路永夜,亦有零星的灯火,闪烁的微光。纵使黑夜沉沦,霞光仍将照耀大地。
傍晚送爸妈回乡下,我家门前的荷塘一片枯荷,横七竖八伏在水上,犹如八大山人的画。枯中有万物,残缺往重生。
从岁末到岁初,从一个轮回又到另一个轮回。
这一列岁初的火车即将轰隆隆开了。车上的旅客,亦放下行李,按号落座,奔赴下一个站点。无论过去一年如何,都无法再回去了。忧愁也好,喜悦也罢,得与失,爱与恨,昨日种种,譬如朝露。今时明日,才是我们要奔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