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净
我一直觉得,关于乡村写作最好的一部作品是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且不说它对乡土中国传统观念、社会结构、人文环境、伦理规范以及血缘地缘的精准把握,也不说它清晰简净、凝练概括的典范式社会学写作风格,单就它对乡土社会个体生命的“理解之同情”来论,就应该赢得读者的尊敬。
因为,在很长的一个时间段,乡村都是被作为城市对立面来理解的。尽管乡村以其田园风格提供着衣食果蔬和自然美景,但是它长期担负着落后的名声。费孝通却能深入乡土的肌理,饱含着对乡土的热爱,条分缕析地阐明乡土社会“应然”面貌的产生原因,让人在恍然大悟之际,增添了对乡村的同情与理解。我这样说,也不意味着乡村非得获得理解与同情,而是说同情和理解乡村是我们的必然宿命,特别是考虑到我们漫长的农业文明和巨大的农村人口数量。
遗憾的是,《乡土中国》虽好,但它毕竟是一本社会学著作。它那颇具原创性的概念,本身就带有理解的陌生性;它对抽象结构的描述尽管常常诉诸比喻和举例而显得形象,但毕竟这种间接性的语言风格也延长了理解的进程。在快餐式阅读为主的当下,《乡土中国》受众较小,也就能够理解了。
也因此,关于乡土题材的小说,就是《乡土中国》这样的社会学著作的有益补充和形象代言。毕竟,小说作为叙事的代表性文体,与人类本能中对故事的诉求是契合的。我就是在此背景下去阅读乔叶的长篇小说《宝水》的。
《宝水》是以女主人公青萍的视角来叙述的。出生于福田庄的她对乡村怀有深厚的感情,进入城市后,因为来自乡村的各种负担对她在城市的家庭产生了伤害。她对乡村的态度逐渐疏离。丈夫去逝后,中年失眠的她申请提前退休从象城来到宝水村帮朋友经营民宿,她从此介入了该村的具体事务,在夹杂着对福田庄的回忆中,她见证了乡村新旧交替的嬗变,自身也因此发生了转变,并重新接续了回归乡村的精神之路。
该书书名和章节的设置颇有意味。乔叶说,说书名有两意:村中有一眼泉水,泉眼状如元宝,因此得名宝水泉,村名也便叫了宝水村。小说写的是村中故事,自然就以此取名。深层所指则是宝贵的民间智慧和人民力量。村民们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可以爆发出很多智慧和努力,很像山间的泉水,可能特别细小,但是汇聚起来就能成江成河。
小说以冬春、春夏、夏秋、秋冬分为四章,让人联想到时序的四个节奏,与乡土社会颇能契合,让人看到在时序轮替中乡村的动态变化过程。
笔者出生在农村,对小说中的乡村细节颇能领悟,感慨极深。譬如,老原的父亲福久走出宝水村后,随即放弃了老宅,随着风吹雨打,老宅需要翻新,干娘九奶也一再叮嘱父亲,快塌了,要修一修。父亲几度拒绝,九奶说,那你还回来上啥坟呢,地方我给你占着,迟早等你回来翻修。直到父亲肝癌晚期时,他才对老原说,你是长子,等我死后,你得在村里顶门立户,不能叫门势塌掉,要叫他们知道,咱原家的人都在一茬茬地长着,原家的香火没有断,原家的日子还长着呢。安葬父亲时回老宅,老原看着窗明几净的老宅,第一次升腾起老家的意识,就认下了这个老家。
乔叶于是写道:什么是老家?老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在世的老人在那里生活,等着我们回去。去世的老人在那里安息,等着我们回去。老家啊,就是很老很老的家,老得寸步难行的家,于是,那片土地、那个村庄、那座房子、那些亲人,都只能待在原地,等着我们回去。所谓老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啊。
读到此章时,我是深深地感慨,因为五年前我也是带着这样的使命把老家的房子翻建一新的。这前后,我看着父亲的脸色,忧喜交替,几度变化。最终,我也从先前的不理解(我原打算给他在城市买房),到后来的认可并接受。回到江南,我去自己生活的城市的乡下,也常常看到人们把乡下的房子修整得妥帖舒心。在农村,人们但凡有点积蓄,总会把房子修得齐整美观,有时风气使然,建房也会向豪奢发展。许多人因此会以浪费之名批评之。其实,这是不理解其中的文化冲突。农村建房子,既事关生活的基本需求,又关联着生存中的竞争。贫穷固然会带来苦难,但在贫穷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以卓绝之功建一所“自己的房子”,那也是让主人为之自豪的事情。苦难是荣耀诞生的源泉,也是人生进取的动力,而自豪却又平添了生活的意义。农民执着于盖房子,不啻是苦难生活的庆典!
再比如《宝水》里“扯云话”一节,孟胡子与老原、青萍闲扯宝水村的宗族,云:“有的靠德行撑着,有的靠钱财撑着,有的靠手艺撑着,都有各自的体面,其他的那些小姓,什么安姓、刘姓、李姓。虽都是人单力孤,各派要拉拢人时,却也都是主贵的中间力量。所以就总体的宗族力量来说,谁也不敢太过分,也就不太失衡,这就好多了。”这些细节,但凡有过农村生活经历的人,大概都能有所体会。乡村社会的复杂性,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言清。生活在其中的人,首先得活命,于是发展出各种生存技巧,这里的德性、钱财和手艺都是人活着的手段。《宝水》中关于乡村生存现象的细节比比皆是,并怀着一种体察之心娓娓叙述,读来别有感觉。
《宝水》的责编韩敬群表示:“我们可以把它看成一本关于每个人和自己的故乡、和自己老家关系的书。一个人只有离开过故乡,才能真正拥有故乡。”我深以为然。作为一个离开故土而定居江南的人,我的感受真实而深切。如果用我喜欢的人文地理学专家段义孚的意思来表达,故乡是地方,离开是空间,固定的地方以其稳定带来安全感;对其他空间的探寻则意味着流动的自由。人对故乡的依恋和对其他空间的探寻,则意味着对安全和自由的双重心理需求。在“宝水”,我们深感安稳,岁月静好;离开“宝水”,我们感到自由,欢快愉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宝水”是每一个人的故乡!
(作者系高中语文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