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旋旋
路过忠义街时,见这座小城的门牌陈列满墙。
陶瓷般的白字嵌在蓝得发黑的牌面上,四角的斑斑锈迹正舔舐着外围的白框——西门街18号;岁月铅洗而依旧鲜艳的红色门牌裹住一行白,仿佛在向世界言宣自己的骄傲——建设东路138号;三角的旗帜图案已然褪去大半颜色,而其间文字依然神采飞扬——遵纪守法户;偏左一道横斜的龟裂纹盖不住门牌苍然沁人的绿意——竹排头;一痕天蓝托举着上方的白底黑字——西河路66号。门牌交错着伫立满墙,角度齐整正视前方而性格迥异,无数苍老的灵魂跳动着,雀跃而欢欣,再不顾你方唱罢我登场式的等候,戏台上一拥而上喧喧嚷嚷,争先恐后地向我展演小城遍历的光阴故事,它们伸出手臂,热烈地挥舞着,亲切地呼唤着,细细地诉说着。我从未如此深憾于自身耳目之有限,盛不住或曼声或呼喊的言说,观不尽或曲折或平滑的岁月纹路。抽象的时间以这般实体化的形式展出,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生动的历史教科书。好一场盛大的祭奠。
我被小城的光阴紧紧裹住,在心中一笔一笔细细勾勒,摹想往昔承平岁月里小城伧寒遗世而富有生气的容颜。三轮车夫匆匆骑过小沙巷一弄,轮轴转动的吱呀声有着令人安心的宁静;健美幼儿园前男男女女们正议论着猪肉降价了、谁家孩子比赛拿第一了,铃声响起小精灵们蹦跳着扑向自家父母亲的怀抱;瓦窑二路四弄的主妇正在烧菜,勺子磕在碗沿发出轻响,木门咿呀便知是丈夫抱儿归来。小城的悲喜化作浮世的绘卷熨帖我滚烫的心灵,满腔感动积蓄胸臆,难以言宣。
往来游人如织,驻足、议论、合影,甚至流泪。须发全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步步走近,立定,儿子正为他照相,皓首苍颜,锈痕斑驳,人的岁月与物的岁月共同凝定在一张相片中,空间的坐标位上,游荡的时间偶然重叠。由女儿搀着前来的老妇在墙上寻找到了自己老家的门牌,激动地伸手指认,湮灭在既往时空的老家以这般奇异的姿态与自己的主人会面……
一旁人群围聚,那是门牌的收集者在讲述自己与老门牌的缘分。五年前,他在拆迁的老房废墟里发现了许多被丢弃的老门牌,深感惋惜,便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收集老门牌,也就是出于简简单单的初衷:留住城市的记忆。言之易,行之难,跑到拆迁工地上又是寻觅又是挖掘老门牌,冒着危险不说,还时常被保安当作小偷追赶;傍晚暴雨后去接妻儿,经过解放路正遇拆迁,下车看看吧,地下烂木头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露出红老门牌,激动万分;瞧瞧那个门牌,将它从嵌入的墙体挖出的时候,它的一边掉进了石头缝里,而拆迁现场的房子四面被围住,没办法,从隔壁的墙翻进去寻找了一个下午,总算将它拼凑完整;这瑞祥大道1087号门牌,原址是老丈人过去工作的福利院,他是一位爱护院民德高望重的好医生,这块门牌有着非常特殊的纪念意义……他絮絮地讲述着,门牌承载的厚重历史与个体的短暂岁月交织一处,有限的人生就以这样的方式融入恒长的历史,生命早已在默然中获得超越性的力量。
多年来,我一直自认为困居于理想与现实的抵牾,总是不明一个普通人如何能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如今方才真切地看清,诗意就在当下,就是赋予生活的每个角落以自己的意义。所谓禅意、哲理云云,原是不必从书中习得的。
离去时,方才注意到门牌墙上的牌匾——老城记忆,或许,这便是他对这满墙的门牌最好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