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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核桃蛋

日期: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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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曦

  

  “核桃蛋”到底叫不叫“核桃蛋”,我也不清楚,但我母亲一直这样叫。从前,母亲很喜爱在早上做一碗给我吃,它一度是我最腻烦的一道菜。

  我素来身体很虚,人人见我都言我的脸色差。高考前一年,我应长辈们的意见,总算喝起了中药。此外,母亲还每天变着花样做滋补的菜给我吃。有位精通医术的亲戚告诉我母亲,鸡蛋和核桃放在一起吃可以补气养血,她于是就自创了这道菜。

  核桃蛋做起来并不复杂,先将三四颗核桃的皮剥掉,再用刀背把取出来的核桃肉拍碎,但也不用拍得太碎,核桃肉最好还要比米粒大。之后就奶锅里倒水,倒满一半,这时就可以点火了。水冒出点气泡了就把碎核桃和一小块冰糖扔进去,等水正式沸腾起来后,母亲会把火调小,往里面打个鸡蛋,让鸡蛋慢悠悠地在锅里漂个几分钟,大致凝固以后,这道菜就算是完成了。

  起初,我极不习惯吃核桃蛋。我本就不爱吃核桃,讨厌包在核桃肉外面的那层既薄又苦的皮。但母亲却还把它拍成这副邋遢样,又加上半生不熟带着腥味的鸡蛋,就好似两个许久不见的远房亲戚见面时的尴尬与无奈,我实在提不起胃口。

  可母亲坚持要我吃这道菜,为盖住蛋腥味,她放了比之前更多的冰糖,出锅前还多放了些补血的红糖。这甜度,或许听着就齁人,我仍有些不习惯,但至少能入口了。这糖,就好似是个擅长化解矛盾的中介人员,它一来,核桃和蛋便稍微熟络了一些,它们之间交流顺畅,我吃下去也少了些顾忌,但绝对称不上爱吃,每次仍旧草草了事。

  后来,我独自去了外地继续念书,很久没吃母亲做的核桃蛋。某天外出放风时,竟在小巷里发现了家专门做核桃蛋的小店,名称为“妈妈核桃蛋汤”,我进去毫不犹豫点上了一碗。她们家的蛋做得软硬适中,蛋黄虽没有全熟但却腥味极小。为了使这道菜更滋补,这家店还在原来的基础上往里加了红枣和桂圆,但这些辅料也并未喧宾夺主,核桃的清香仍是这道菜的主味。汤底是甜的,但甜却又不完全是那种直截了当的甜,似乎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像是茶香,又好像是素净的花香。这碗核桃蛋很对我胃口,碗底很快就空了。

  老板娘很健谈,笑咪咪地和我聊上了好一会儿。其实核桃蛋这菜早有人做了,并且在江浙一带还算流行,刚开始就是父母做给孩子滋补身体的中式甜品。我到这时才晓得,原来核桃蛋这菜既不是我母亲首创,也不是我母亲取的名字。不知怎的,刚听罢老板娘的这些话时,我心里竟是有些虚空。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见过有别的人做这道菜。

  但人长大的特点之一便是心理状态的快速转变。很快,我的注意重点就转移到了这位老板娘和我母亲的共同点(或者说其他做核桃蛋的人和我母亲的共同点)上。不管有没有加其他辅料,蛋有没有煮熟、是否有腥味,核桃蛋最终都进了成长过程中的孩子的肚子里。

  《本草新编》写道:“核桃仁,味苦、甘,气平,苦重于甘,阴中阳也,无毒。”年少的人们总对“苦”的反应极为强烈,不必说服用中药时的啮齿吞针,有的人甚至连核桃仁刚入口时的清苦都难以忍受。但人生又何其幸运,每每遭遇此境况,少年们身边总会有父母、前辈努力地为他们找寻一条淡褪苦涩的路途,使“苦重于甘”变为“甘重于苦”。或许一开始,少年们仍不满足于这条路,但好在还有父母陪同,他们仍可继续笨拙但有所依地前进。后来,少年变成青年,也终于适应了这条路,却在某一瞬间顿悟,此时身边早已没有了旁人。

  我走出店门,伫立良久,口腔里思念着那股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