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倩倩
轻抿一口，一股入口即化的茶香在口中弥漫，不似烈酒的慷慨激昂，而是融于水中、沁人心脾、回味无穷的天然茶韵。
若将他无声无言又浓烈至极的一生烹沏成茶，也该是如此吧。
少年的他裹挟赤诚，肆意生长。他会带着弟妹寻满城的蒲公英，与父母一同沐浴在山脚下的稻海，会早起去海边看日升，也会夜晚坐在小院里数星星。后来，他长大了，进入了那小小的格子间，将自己的热血打印成工资条，与满盒的期望一起，转寄回家。
我惊觉，这是热烈如酒的他。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那年灿烂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空隙，一缕缕地洒在地上。于是，向往自由的少年有了家。
或许排山倒海的情意，在他这里也只能用静默表达。他不会在纪念日给自己的妻子准备一束捧花，聊表爱意，却会拿着攒了很久的工钱给妻子买她舍不得买的呢子大衣，看着她默默穿上，笑意爬了满脸。于是相濡以沫，风雨兼程，沉默寡言的他承担起了家的责任，却仍向往自由。
我惊觉，如酒的热烈似乎变得愈发醇香，余味悠长。
夜色渐深，酒醉春浓，初生婴儿一声声清脆无比的啼哭，似乎拉回了他的思绪，回头一望，母慈子孝，椿萱并茂，家庭和睦。仍年少，依旧向往自由的他，这时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仿佛行走在这样的现实里，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妻儿老小。“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理想与现实的鸿沟间，似乎是他的一生。越过鸿沟，奔向梦想，却要徒留一家老小；留在原地，生儿育女，慈乌反哺，又怎甘心？
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家，成为了父亲，熏染上了些如山般深沉的味道。
我惊觉，这醇香的酒味似乎越来越淡，淡泊得快要有些茶的清香了。
穿过家乡的小巷，来到卖水的小铺，喝上一壶冰水，他像当初自己父亲送走自己那样，送走了自己的儿女。海外求学，三年一归。他担心儿女独自一人拖着行李飞奔于高楼林立之间，又为留学的高昂费用所累，对外却只说，儿女聪慧，前途无量。他也成为了像他父亲那样的“父亲”。
我惊觉，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弥久不散。于是酒香已成茶香，父亲终成父亲。
他的一生就像是酒与茶的交锋，初次品尝，是酒，辣口无比。喝得多了，便是醇香宜人。再次品鉴，那酒就变成了茶，不复以前的热烈，却有了茶水的十足韵味，令人回味无穷，比酒更甚。
我曾问他，“爸，你什么时候才休息呀？”
我似乎又看到了他眼里茶与酒的挣扎。
“我不累，趁着现在还有力气，要多存点钱。”最终他捧着茶杯，一饮而尽。
分明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可刹那间，我仿佛闻到了满室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