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敏
以前怎么也想不通，有时候母亲明明没感冒、脑袋也没受外伤，好端端怎么就说头痛？蹙眉耷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要么斜窝在沙发上，要么干脆和衣往床上一躺，晾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得嘞，晚饭又没指望了，我只好溜达去外婆家。外婆一见饭点了还在门口踌躇的我，便笑眯眯地招呼着，让埋头吃饭的表妹给我腾挪个地儿。
外婆足不出院门，但知晓天下事。她很少问我娘为啥又不给我们做饭，在我吃饱抹嘴的当儿，打问起我弟弟来，让我去寻了过来填饱肚子。我当然不敢像在奶奶面前似的埋怨母亲偷懒不做饭，讨好地问外婆，要不要给我娘带点饭？外婆依旧笑眯眯的，她说不用，一个大人家，少吃一顿不碍事。
奇怪的是，当我吃饱喝足乐颠颠地跨进家门，看到母亲笑容满面地和舅妈在拉家长，轻快地走进走出，献宝似的拿出她上午烙的馍，温上她前几天烧好的土酒，说着只有她们才能听懂的闲话，笑声阵阵。
于是我再一次确定，母亲说的头痛，压根就是找个借口偷懒不想做饭！
直到前几年，我的头也无端地痛起来，尤其每个月有那么几天，人犯懒，头真的在痛，一阵阵地痛，没着没落的我要么横卧在沙发上，要么直接上床躺平。当然，大多数时候并无困意，瞪着空洞无着的双眼只想找茬。这时候先生和孩儿都试图离我远点，这让本就想找茬的我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往往两败俱伤。
慢慢地，孩儿长大了。说他长大，缘于他的一些表现。比如在我又喊头痛时，他会下载好一部我之前提过想看的电影，捧着iPad凑近我：“老妈，我下载了一部电影要不要看？”我嚯地坐起身，很快沉浸于光影的世界。咦，脑壳好像没那么痛了呢。孩儿笑嘻嘻地说：“这叫转移注意力疗法。我小时候感冒快好的时候老咳嗽，您就让我看动画片，我好像就忘记咳嗽了。”嘿，要不怎么说知母莫如子呢，就这一点来说，我还真比我母亲当年幸运，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惭愧。
小军和他父亲的关系一直很拧巴，爷俩冤家似的，坐一起说不到两句话，不是一个抬屁股走人，就是另一个嗓门高起来，殃及身边的家巴什儿，弄出不少动静。
“翅膀还没硬呢，就想飞了？看把你能耐的。”
“您也就训我这点能耐，一辈子窝囊憋屈的，就知道拿我撒气。”
都没好话。坐在窗前的小军娘停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倒杯热茶放在气鼓鼓的丈夫身边，不紧不慢地撂下句：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呢，等他以后做了爹，他娃会教育他的。
我娘也跟我说过这样的话。青春时期的我整天东看不顺眼西瞧不如意，用我娘的话说就是浑身不长本事净长刺。她气不过的时候会自我疏解似的甩我一句：“你也会有当娘的一天，你娃会教育你。”我当时觉得这真是笑话，只有做孩子的成天被教育，被大人管东又管西，孩子又怎会教育我？
这两年见胡子拉碴的小军不时跑来坐在他老父亲身边，大多时候沉默着。他爹宽慰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再多说几句，小军也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嗯一两声。每次来就是什么也不说，在老爸老妈身边坐坐，内心也会平静许多，仿佛清理干净了那些纷扰的愁绪。
细数这些年最开心和最难过的事，好像都和孩儿有关。一些反省，一些改变，也来自与孩儿的成长相伴。他一点点长大，我也在慢慢地成长。有磨合，有冲突，有相互温暧与守望。在这个过程中，看似大人在付出，实则孩子给予我的，远远大于我的付出。以度己之心度人，我与爹娘的关系亦日趋融洽。
还真是孩子教育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