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城
糯食诱人,我却吃不多。小时候多见的是糖糕,碰都不碰。唯一的印象是三五岁时,我妈吃糖糕,怎么逗我我也不吃,咬到只剩小拇指那么一点,粘在手指上,我突然有了食欲,她却一口吃了,我绝望大哭,撕心裂肺。这或许属于独生子女心理问题的早期流露。
莫干山山里的亲戚每年为爱吃糯食的奶奶送来整屉的方糕,肉、笋、咸菜馅的大团子,老太太眯花眼笑,每餐饭镬上蒸几个,我也不大吃。值得我小记的糕团倒是有几种——
隔壁的美食家好宝婆婆会做麦芽塌饼,自己拿一盘小石磨磨麦芽,自己烂豆沙,油煎至两面金黄,糖水里渍过,我们几个小孩近水楼台,趁热吃。外孙女儿妍妍松动的乳牙都粘下来。
我早上吃不了甜食,糕类的唯喜油漛粢饭糕。印象中老三中后门或是食堂小卖部有售。粢饭糕做成长方形,六面油煎,凉了以后太硬,虽然很香,但硬饭粒塞进槽牙要难受老半天。奶奶知道我爱吃这个,就经常用隔夜饭自制,不拘造型,略施薄盐,两面油煎得嫩一些,热乎乎吃得很对胃口。现在想起来,倏忽三十年没再吃到这一口。
每年清明节前街坊们自己做青团子的不少,印象里觉海寺中不少吃斋的老太也做来卖。有一年清明,一对外地夫妻推一辆三轮车,到现在斜西街农业银行门口那个位置(当时还没造几十层的农行,还是上门板的佳明布店)卖青团。这对夫妻手艺娴熟,态度客气,半条街的人都来订货。我时常跑去看,包团子的手段飞快,豆沙丸扔进青皮子里,马上按进一粒猪油。
县建里面走出一个大妈来打擂台,在觉海寺门口两张骨牌凳一搭,也出摊卖团子。街坊们吃饱了没事干,过去看她的糕团出笼,哦呦!鲜肉刺毛团子。
陆明《江南风物》中写寄园茶馆叫早点,也有此物身影:柏老炉子上咸甜炉饼,张家弄六指头白鸡面,菩萨桥头张宝兴汤包,范家火肉粽,王龙宝肉糕、刺毛团子……
这种团子雪白糯米面皮外再滚满米粒,蒸熟后,米粒膨起,晶莹剔透,肉馅,汤汁多。我也啖了一枚,却嫌人家肉放得太多,皮子太薄,奶奶说我是只“洋盘”!
刺毛团子大妈嗓门血尖:“本地人哪哈好输给外地人?他们做小青青,我就做白娘娘,镇牢伊!”大家哄笑:“人家青团一天卖几百个,是产业化,你这个白娘娘嘛一共就做出十来个,寻开心呀!”
多好,从前的人懂得寻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