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潜
油画在我心目中总有那么点神秘色彩,有时候,一幅好看的油画会一下子让我心旷神怡,于是退休后报的第一个老年大学班就是油画班。
油画班有十几个和我一样对油画情有独钟的中老年学员,老师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虽然面对的是学习能力不佳且不太会一心一意学习的中老年人,但我们的油画老师却非常敬业,对学员很耐心,而且用发现的眼光看待每个学员涂抹出的色团。他常常对某个学员这样赞叹道:看,你这个装饰画的特点就很明显,色彩效果非常不错。后来我知道了,这就是鼓励,让每一个有热情没天赋的老年人都能得到鼓励,能够被肯定。
想到刘亮程的话:村里就需要一个我这样的聪明人做村长,可我就是不站出来,让一群笨人闹哄哄地做着一件又一件错事,聪明人需要舞台,笨人也需要被展示的舞台,不管是聪明人还是笨人都是这样过一辈子。我想加一句,自命清高却无所作为的聪明人肯定不会比勤劳的笨人有出息呢,凡人的世界最能出彩的是认真的人。
每个人都在时间的白纸上认真涂鸦,中老年人画画是没有功利心的,他们或是想在人生后阶段慰藉自己年轻时没有顾及的一个爱好,或寄托着某种人生信念。
20岁那年刚参加工作,从初中就离开家乡的我因为毕业分配又回到家乡乌镇。
一个周末的清晨,枕水而居的我在二楼后窗口看到了对面河岸有一个写生的男青年,定睛一看,不是一起分配到同一个学校的美术老师吗?我立马跑下木楼梯,沿着青石板一路小跑,拐上被雨水清洗干净的小石桥,到了对面河岸,定了定神,故作矜持地沿小河向写生的男孩走去。披着朝霞的男孩子也发现了我,给了我一个明朗的微笑,我看到他的画布上展示的正是我们家的两层枕水楼阁的油画轮廓。
后来这幅画一直挂在我们家的楼梯口,直到多年后老房子拆迁没了踪影。现在想想当初为什么就没有带回来呢?老房子经旅游开发已经不复旧貌,留着这幅画倒是珍贵记忆,但想归想,就像很多东西我们无法携带一生,这是一个我必须割舍的物件,一是因为当时我身怀六甲,搬迁之事基本没有插手,二是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当时也已经成为过去,我的父母家人肯定会毫不犹豫放弃这些他们认为没有意义的东西的。
可是油画就是这么执着地存在过,我不知道当初的我是因为画而喜欢人还是因为人而喜欢画,也不知道现如今对油画的爱好是我骨子里热爱艺术还是因为年轻时演绎过和油画有关的故事。反正我拿起画笔就真的像模像样了,几乎从第一幅画开始就没有废画。
转眼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从离家求学,到大学深造,从初为人师,到为人父母,大半生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其间从来没有机会接触绘画,直到现如今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供自己挥霍,才发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爱好。
我发现小时候的涂鸦基础对现在的画画也是有帮助的,拿到一个绘制对象,我会在画布上布局,用铅笔把重点内容的大小和位置定好,并勾勒草图。如果布局没安排好,无论你后期画得如何认真,整体形象就没有平衡感和主次感,看的人会无所适从;然后是下笔,有了小时候的肌肉记忆,我的手很快适应了画笔的运作,虽不能与专业画者相提并论,但自得其乐便足矣。
油画区别于别的画种的技术是调色和捕捉光影,也许画家和业余爱好者的区别之一也就在此。初学者会感觉颜色难调,总是调不出心仪的色彩,甚至看不懂画的颜色。所谓看不懂就是不知道某种颜色到底含有哪些基础颜色。老师老是说,“瞧瞧,这个颜色里有绿的成分”,或“这边邻近的物体是红色,所以它的阴影部分有红色在里边”,于是秃头的白头的戴帽子的戴假发的,一个个榆木脑瓜立刻晕眩了。
光影更是复杂:光源来自何处,不同颜色对受光的不同表达,受光的量的多少,邻近物的反射光;还有影子,物体投在不同颜色上显示出来的影子的颜色是不同的,影子或大或小或薄或厚,还有旁边的物体在影子上会添一层反射光。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大家信心满满,把一张张回家作业毫不犹豫拿出来交给老师,期待老师的表扬。到后来,即使是蛮像样的作品也藏着掖着不拿出来了,觉得怕丢人,其实是因为自己能读画了,读到了越来越多自己无法用画笔表达的细节。
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小小的油画爱好者要求不高,只要能创作一点点美好的东西,让工作着的朋友抬头看到解解乏,让挑剔的朋友看着找找茬,让闲暇的朋友看着养养心,让有同样爱好的朋友看着鼓鼓劲,岂不乐哉!
(作者系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