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林
冬至日,太阳运行至黄经270度,影子被拉得无限长,谓“八尺之木影长一丈三尺五寸”,从傍晚四点多到次日早晨六点多,黑夜陪伴的时间超过14个小时。如果条件允许,“身健在,且加餐,功名余事不相干”,老妻幼子,红茶瓜子,夜读后一帘梦境,多少绵长味道。
桐乡人眼中有两个“大如年”:“清明大如年”与“冬至大如年”,足见冬至的重要性。冬至前后的几天,被人们称为“冬节”,与之相比,夏至前后几天没有被称为“夏节”,可见与冬至相比,夏至只是期中考试,而冬至则是期末大考。
“冬节”前,人们会请一桌老阿太到家里来念佛,形成一批“元宝”,用于之后的祭祀。虽然只是一群老人在冬日里的一场普通活动,但当事人不论是主人还是念佛者,都会情绪高涨、聚精会神,其间又谈笑风生。
日光穿过萧条的树梢照着廊檐下酣睡的猫,冬天在虔诚的节奏里便不再寒冷。
“冬节”期间,人们按习俗祭祀,有祠堂的族居之地,有一大套的祭祀礼仪,有孔庙的地方,学生们也要祭祀孔夫子。祭祀分三步:先请菩萨,再请太太(祖宗),最后请“房里太太”。早些时候,用八仙桌一桌一桌地请,从早晨弄到下午,后来人们嫌麻烦,套用了请客人用圆桌的方式,“请太太”也改成了用圆桌,一桌搞定,也算是移风易俗的一个缩影吧。
“请请拜拜”的仪式之后,随着急促的冷空气南下预报,菊花枯竭的秸秆被老人们绕成了一个个廊屋角落里的“柴遮头”,路边常见的无患子、山杜英几夜之间只剩光秃秃的样子,城市环卫工人抓紧在街头扫着满地的黄叶。田野间铅华落尽,显现出泥土的本色。小桑苗开始大批量出地,田里翻苗的夫妻搭档,路边的小商小贩,都围绕一捆捆的小桑苗吆喝,冬至前后,晨雾里的草庵头集市显得热闹至极。
“渐霜风凄紧”,数九寒天从冬至那天开始数起:“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将一个节气的15天化成9天一节,最小公倍数为45,配以文字,既形象又容易推算。
还有比《九九歌》更加斯文的做法。为了熬过漫长的冬天,有点文艺细胞的人会画上一幅黑白的梅花图,共计81朵梅花,从冬至那天开始每天给一朵花上色,再在边上题一行字,共九个字,每个字都是九画,曰: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等到画成字落,“九九消寒图”正式完工,春的气息已是十分浓厚了。一幅简单的画,蕴藏着民间的智慧与季节的奥妙,其用心用情之深不亚于名家大作。
冬至我们吃啥来着?来不及思考,答:吃鸡。当然是错误的答案。因为我们对吃没啥仪式感,一到冬天就想吃土鸡,所以这个错误的答案也是一个关于美味的顺水推舟。如果一定要说冬至真的吃什么,想想只有“冬节馒馒”了,其起源又与蚕茧的丰收相关联。冬节馒馒与清明节的实心青白圆子不同,皮薄馅多,以萝卜、肉末等为主料,除增加了祭祀时青白相间的色彩外,又增加了现代人对传统食物的念想,往大了说,是可以变成业态的食物。
蚯蚓结,麋角解,水泉动。根据节气的要求,能屈能伸,能进能退。首尾互相连,起始亦是终,冬至日阴气达到鼎盛也是衰退的开始,亦是阳气始发之时。此时,蚯蚓(也称曲蟮)像长夜里的人们一样,还感觉不到那微弱的阳气,依旧躬曲着身体睡大觉,一个“结”字,将其睡相刻画得十分形象。江南肥沃的土地,介于优质的砂壤土与黏壤土之间,是曲蟮理想的栖息地。“曲蟮污泥碰着天”,说的是一件事情的发展不可能无止境,否则蚯蚓的粪便不断堆积就能碰到天了,在戏谑中隐藏了辩证之理。
麋,就是通常所说的“四不像”。桐乡无山,面谜一样的麋,人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字该怎么读。相传麋与鹿相对,一属阴,角朝后生长,一属阳,角朝前生长,故在阳气达到顶峰的夏至,鹿觉阴气生而解角,在阴气达到顶峰的冬至,麋觉阳气生而解角。
水泉动似乎离我们更遥远,历代县志中的所谓某某泉,大多只是井泉或清冽的池塘而已,现代人要喝山泉水,也只能购买塑料瓶中的商品水。因此,水泉动在现代人看来,不如直接化作寒冬里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天之道,亦是君之道,此道之长,除天道周星日子渐长以外,更包含了人生的雄关漫道之艰长。
(作者系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