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我拐进一个院子

日期:12-22
字号:
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罗剑峰

  

  我拐进这个院子的时候,金桂树的桂花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干巴巴的黄色残片。

  一个女人洗碗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我一看,是个很熟悉的身影。我叫了一声:“彩娟婶妈,你在啊?”眼泪扑簌簌从眼眶里滚下来,怎么止都止不住。我的奶奶不在了十多年了,彩娟婶妈的婆婆,人称二嬷婆婆的,也于几年前,九十九岁的时候仙去。这一院子的老人都不在了。桂花树每年还是照常开放,可是没有了那些声音的衬托,它显得是多么寂寞啊。彩娟婶妈是常常站在那个位置洗碗的,她的手是多么灵巧,几年前她的眼神还没有那么哀伤,她婆婆死的同年,她的老公,小时候最喜欢开我玩笑的阿财叔叔也摔了一跤,后来查出是癌症,住院不久也离我们而去了。我的这些那么亲切的童年的人们,一个一个都离我远去了,我突然察觉了岁月的紧迫,我也是个快奔五的人了。人生若有归途,又如何追问来时的路,一路跌撞懵懂,终也逃不过某种宿命。

  那时候他们都还健康地存在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烧菜的滋滋声,菜香伴着饭香,扑面而来。那时候,他们说着一些话,有时候会大声笑得很开心。我四五年级,空下来,还陪奶奶打几圈麻将,麻将是算抬头的,奶奶脑子很清楚,牌一推倒,马上就能算出个七七八八,脑子转得比谁都快。院子的臭卤缸,长得小小的,像一枚铜鼓,搁在一块水泥板的旁边,这里长期轮换臭着豆腐、小肠、毛豆节、南瓜各种花色,烧饭时臭香臭香的味道在院子里弥散开,要让人流口水的。

  奶奶胖嘟嘟的,二嬷婆婆则小巧瘦弱筋骨好,她们都大声说话的,在很久远的日子里,她们构成了这个院子最主要的温暖画面。有一次,我还跟二嬷婆婆讨论稻壳能不能榨出油来,我说能,她说不能,还捂住嘴嘻嘻嘻地取笑我。这个段子,后来被她说了又说,“稻壳里榨油,真的是世间少有”,她每每这么一说,自己先行开心地笑起来,如今,这样的笑声哪里去了,进去院子,大多是铁将军把门。

  阿财叔叔是二嬷婆婆的二儿子,比我爸大一岁,跟我爸是一个厂的。有一段时间,我最怕被他捉住,捉住了,就故意捏紧我的手腕,挣也挣不脱,当然,他是嬉皮笑脸,对着很多人“人来疯”得很,嘴里嚷嚷着:“你跑呀,你跑呀,你小子,看你挣得脱”,一边说一边笑,当然有时候他会放我一马,让我自己感觉力气很大的样子,边上的二嬷婆婆,还有我的奶奶开心得拍大腿。还有一次,二嬷婆婆的大媳妇,故意把我新买的塑料手枪里的弹珠糖要了去,说让她吃几颗,她就吃了几颗,谁知道我后悔了,在她面前又是哭又是闹又是在地上打滚,死活要把这些糖要回来。这个大媳妇估计拧不过我一个小孩子,新买了一个手枪弹珠糖赔给了我,这样我才止住了哭泣。后来再长大些,这件事被当成了我的一件童年丑事,时不时被她翻出来打趣我。

  每次这些人聚成一堆,就会说说这,又聊聊那,都是些陈年旧事,翻一遍又一遍,反而越说越有味道了,说者开心,听者觉得心头暖暖的。很多的事情是和生命无缝对接在一起的,你说这个是往事也好,说是体验也好,越是无意识,越是懵懂的、不经意的,就越发表现出了它最原始的生命力。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没几件大事发生,那么,这些外人眼里细小得简直不值一提的事情,就构成了生命最朴素暖意的底色。

  就像这个院子,我拐进去,那些人已经不在了。有的去了另一个时空,有的也已经不来了。我看着金桂的残花,偶遇在那里洗碗的彩娟婶妈,也是几年前的事了。

  (作者系互联网从业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