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小区附近有处低矮的木结构老房子,白墙灰瓦,暮色沉沉。布满青苔的狭窄弄堂深处,常有两个老人对门坐着,摇着蒲扇,说着什么。
弄堂口,一棵高大泡桐树下,掩着一个别致小屋。绛紫色外表,门关着,门口摆两盆绿萝,斜吊着一块小木牌,楷书的“阿水茶屋”。
里面安着四张小桌,柜台上头贴着“品茶静读”四个红字,窗台上摆两盆水仙,旁边立个木书架,顶上垂下盆吊兰,古朴典雅。挤在柜台里的是老板,叫阿水,一名端庄朴素的九零后姑娘,留着纤细的长发,戴副黑框眼镜。顾客来了,并不喊“老板”,只用手在柜台上的塑料牌前轻轻一指,阿水便微笑着端来各种零食水果,放下茶杯。
我被这片世外桃源式的幽静吸引,第一次推门而进时,并不懂这样的操作啥意思,连说了几遍“老板,安吉白茶”。阿水却连连摆手,也不说话。正当迷惑,一名青年抬起头,轻轻提醒:“阿水耳朵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你要喝啥茶,指下牌子就行。”
他站起身,帮阿水将碟子端至我桌前,又坐回去捧起书。这里消费是每位四十元,提供话梅、瓜子、饼干等十几样零食,茶水有龙井、普洱、乌龙等七八种。
来的客人似乎都和阿水熟。有的直接先付账,然后自己端。有的主动给顾客答疑解惑、端茶倒水,做起了免费服务员。阿水只是笑笑,依旧站着静静阅读。顾客多数时候和阿水用微信打字交流,比如要添点零食、问些什么。
有时周末无事,我便带上本书来“阿水茶屋”,点一杯茶。即使坐一下午,阿水脸上也没不快,有时她会过来指指杯子和盘子,大概是问要不要添点。眼睛乏了,抬下头,几缕阳光悄无声息从窗台透进来,爬在书上、头发上、书架上,书架上是整齐的世界名著、中国古典小说、现当代名家作品。
我很喜欢这里,杜绝了世俗的恩怨,只有读书与思考,时光仿佛回转了几十年。这里有一群生活在城市喜欢安静生活的青年。高瘦的阿林对我说:“我一到周末就待一天,不愿离去。前六天是物质生活,第七天是精神生活。常来的几个都是阿水的老顾客兼朋友,但更像朋友,她帮忙介绍认识,大家凑一起聊书籍,谈历史文学,特别带劲。阿水是聋哑人,大家知道她喜欢安静,所以尽量轻声。我们还建了微信群,这样阿水也可参与讨论,发表看法。”
听阿林说,阿水出生就是聋哑人,以前在福利工厂干,三年前无意中发现了这里,很喜欢,便租了这房开了个茶屋,房租一年一万,收入比工厂高些。
我有时傍晚去,几个人围在一起,手比划着,很激昂的样子。我只是喝茶,悄悄看,也偷偷看几眼阿水。她坐着安静看书,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偶尔抬头,见大家在笑,也投去一丝温婉笑容。也有的独自坐在角落,在手机上看小说,不说一句话。这个城市看起来很喧嚣,其实很多人内心很孤独。而在阿水这里,孤独的心灵找到了寄托,让惆怅的思绪卷成蚕茧一样的庇护所。
晚上九点,城市的茶楼正热闹,阿水茶屋却要打烊了。阿水“说”:这附近住的都是老人,习惯早睡,我不能太影响他们。夏天时,有的老人做了甜酒酿和绿豆汤给我送来,我很感激,还有这片老屋。几年来,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他们帮我,邀请我加入他们的世界。我从自卑慢慢变自信,很充实。
世间很多美好的东西,需要等待与发现,人也如此。
(作者系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