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我小时候吃的一切,都是柴火烧的。
阿太是我老家的方言,意思是“太姥爷”。我从小到大都这么呼唤他,觉得嘴里念叨的“阿太”,总比“太姥爷”来得亲昵实在。从前阿太坐在炉灶前点柴烧火,我总是拨弄着那堆干柴——它在孩童柔软的手指间只有粗糙的触感。我总是很快地丢下手里的柴,然后跑出去玩。
肚子饿时,我便跑回来。还没冲进家门,嘴里就嚷嚷叫着“阿太”,于是阿太佝偻着背,笑眯眯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我总能闻到饭菜的香气,有时是酱油肉,有时是大白菜。过往是很鲜美的,夹杂着浓郁旺盛的烟火气息,模糊了我十九岁的眼。
阿太不仅用柴火烧菜做饭,也用柴火炒制其他东西。他每年端午都会炒制几罐端午盐。所谓端午盐,其实是我自取的名称。透明的玻璃罐子里,装着黑漆漆的颗粒;打开盖子后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是咸咸的味道。端午盐可以说是阿太每逢端午的必备。他在炉灶前挥动锅铲,盐粒由白逐渐转黑,变成大颗大颗的纯粹。炒制端午盐时,我总蹲坐在炉灶后头,手里握着大铁夹子,时不时往柴火堆里戳一戳。阿太总是笑着问“火怎么给你弄小了呢”,可我也不知道。我是照着阿太的动作模仿的,不知为何阿太戳柴火时,那柴火便能愈燃愈旺;轮到自己戳柴火时,柴火反而愈变愈小。这时我会放开铁夹子,放任柴火在炉灶里燃烧,然后跑到门后的木柜旁拉开抽屉。抽屉里面装的都是阿太炒制的干货,花生、瓜子与酥糖,满满当当。阿太一向把东西收纳得井井有条,他知道我爱吃这些,于是常备。那时我嘴里嚼着酥糖,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阿太锅里炒制的端午盐。端午盐漆黑一片,那咸香的味道却穿过无味的空气,直直地钻进我的鼻子里。
柴火是温暖和亲情的代名词。那时还没有天然气这种东西,而家住农村的阿太,早已习惯了劈柴与生火。我总是看着微小的火苗舔舐着干硬的木柴,然后变得旺盛。寒冷的冬季,我坐在炉灶前,面前是跳动的火焰。我伸出手小心地靠近,感受到无尽的温暖和明媚。阿太往火堆里丢几根玉米或是红薯,我闻到香甜的气息。他扒拉柴堆,食物被挑拣出来,外皮烤得黝黑,里面却是让我无法忘记的美味。那些甜蜜点缀着我童年的星空,燃烧的柴火是璀璨的银河;我站在十九岁的人生坐标看向过往,只觉得美好得不可思议。
长大之后我离开了阿太家,只在短暂的节假日回去探望。车在公路上疾驰,最后停在矮矮的砖瓦房前。阿太独自一人坐在门口,我听见他手边的收音机里传来吴侬软语。悠扬、细腻,是他爱的温州鼓词。可我只觉得孤独寂寞。
阿太看我们来了会站起身。一开始他还硬朗,很快就做出一桌美味;后来他的动作慢了,变得力不从心;最后他劈不动柴,也拿不动锅铲与大铁夹子了。
阿太在最后几年,搬来和外公一起住。外公家有煤气,只需要旋转炉灶的按钮,便能轻松烹制美味。煤气烧的饭菜也是好吃的,可我们总觉得少了什么。阿太独自坐在门口,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他自言自语:“还是柴火饭好吃。”
我接过话:“柴火烧的饭是最好吃的。”
今年初夏,阿太走了。我难以言述那时的心情,只是恍惚想着,以后再没有人劈柴生火,再没有人炒制端午盐和零食,再没有人往火堆里丢玉米红薯了。我的童年埋葬在这个夏天;而幼时的回忆,只有柴火在安静地燃烧。那个拿零食吃的小女孩十九岁了,抽屉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而木柜子也积满了灰尘。阿太剩下来的木柴,也许会积灰,也许会发霉,也许会被丢弃。
我只知道,柴火再不能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