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楠
我的奶奶今年七十五岁,年过古稀,头发早已花白。她当了一辈子农民,半生都是在田埂上度过的,两手间是厚厚的茧,皮肤也是黑的,干起活来不比男的差。年纪一天天变大,但干活的力气不曾减少。她总说:“我闲不下来。”东收拾橘子树,西收拾瓜果蔬菜田,她爱弄这些。说句流行的话,她把职业变成了爱好。她也喜欢给我们做饭,过年的时候,炒菜,烙饼,煲汤,一盆盆菜端上,她一人全搞得定,手脚麻利得不行。平日里,她也做,做完了给街坊送去,街坊说她身体棒,活到百来岁不成问题。奶奶听了,也高兴,明天又送去。
日子平平淡淡又何尝不是欢乐?但噩耗传来,爸爸被告知奶奶在老家被一辆三轮车轧了,现在正在医院里。我还来不及反应,爸爸直接抓起衣服就往外走,妈妈也跟上去。那是一个秋天的夜晚,从杭州回去需要开三个小时的车。那晚我睡不好,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心里总是默念着平安。许是县城医院医疗条件太差,不过几天,奶奶转院到了杭州。
奶奶是秋天受的伤,一直到冬天,我才有机会去看她。杭州的冬天没有下雪,从地下车库走上医院,我却由内而外地感到寒冷。我终于见到了奶奶,医院明亮的灯光打在她黄白的脸上,她的短发被剃光了,人还坐不起来,只能斜斜地靠在病床上。她全身都还肿着特别是脸,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看着她的脸,沟壑交错着,五官仿佛再生了一般,左眼有些许垂下,那些伤疤像在脸上打了一块又一块的补丁。她的两条手臂无力地搭在身旁。我不敢相信那是曾经干农活神采奕奕的她!她好像一张被无情蹂躏过的旧报纸,被塞在角落。
我哑着声,才轻轻喊出一句奶奶,她应了一声,又好像全身失了力气,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她微微凹陷的脸庞,只觉得眼眶发热,浑身的劲儿都被打散了。一屋子的人聚着,有些连过年都见不到的人,也都来了。爷爷坐在病床边,望着奶奶,又靠近掖了掖被角。没人敢发出一点泣声,哪怕是擦一下鼻涕都好像能使这条临界线崩溃。叔叔站了起来,走出了病房门,一阵冷风窜进,我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我木讷地站着,想说些什么,又被一阵酸涩卡在喉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后来,爸爸好几晚没回家,在医院守着奶奶。爷爷则一直坐在病床旁,不肯离开,连睡也是坐着的。我责怪这无端的灾祸,却什么也做不了。
几个月以后过年了,我们一齐回了家,奶奶不再掌勺。她看着妈妈在她奋斗了几十年的那个土灶前烧饭。以前,她总要嫌弃妈妈干得不好,然后又自己上手。现在她也只是坐着,什么也没说。晚上奶奶来到我的房间,与我一起坐在床榻上。她问我她是不是难看了许多,我抬头仔细地看着奶奶的脸:“比在医院的时候精神多了。”她点了点头,又说起脸上的钢板还没拆,怪难受的,饭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又是一串话涌来。我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奶奶粗糙的手握着我的手,暖烘烘的。我们并排坐着,她又拿出一万块钱认真又严肃地说:“你们家,就你没有地了,你姐也还有些,这钱你得拿牢的。”我没怎么听明白,又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这钱我不该拿。她的话却仿佛不容置辩似的,我只能拿着钱,不知所措。
年过完,我们回杭州,这期间,爸爸还是没能闲下来。奶奶的事不过半年,已经使他心力交瘁,仿佛年老了好几岁。奶奶出院那会儿,因为住院瘦了好几斤,以前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只能重新买。他买衣服的时候又想起以前胖胖的奶奶,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毛病,又不由得惋惜了起来。出院后奶奶就回了老家,身体大不如前了,但嘴巴不停地说要干活。她是被迫闲下来了几天,不再去田埂上忙碌,而是守着那个小厨房,做了馅饼,分给街坊。有人夸她做得好吃,她高兴,也天天都去送,从来不会觉得麻烦。
我的奶奶,一生宽容大度,不计较任何事,也不会计较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