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姜鹏飞 陈 曦 吴梦诗 汪 莹
【我们的传家宝】
非遗灶头画
有家必有灶，有灶必有画。在嘉兴农村，灶画是以灶头为载体来完成的，民间艺人在约3平方米的灶壁上，依灶绘图，适形造型，通常会将多幅画面组合于一座灶头，使之表现的内容更加丰富多彩。
灶画是一个窗口，不仅能窥看当地的风土人情、历史人文等，更记录着社会变迁的“大时代”。灶头画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赵生波说，从明末清初沿用至今的灶头画，里面藏着农民的精神坐标，承载着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境界。
在海盐县通元镇雪水港村，灶头画如果画了山，那肯定要画水。村民认为无山不美、无水不秀，表达的不仅是对山水的热爱，更是对大自然的敬畏。画了鲤鱼，那必然带上梅花，“鲤梅”结合，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动静平衡，顺风顺水。
【新乡村故事】
矿山变“青山” 低碳添“新绿”
依水而居，推门见山，青绿遍野。
晌午时分，雪水港村71岁的沈均良按下灶头后的开关，调节至三档，“吱啦！”一声，把菠菜放入油锅翻炒。
灶头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却见不到先前农村柴灶间的浓烟滚滚。
“秘密在这里！”沈均良指了指眼前的锅，锅底加装电热体，配上控制系统和电路，农家土灶摇身一变成了清洁电灶。
2分钟后，一碗清炒菠菜就出锅了。
“这一顿饭，菜是自家田里种的，烧饭做菜都用电，低碳环保零污染。有一位省委党校的专家到我们村调研时，把我们这样的屋称为‘零碳屋’！”沈均良说，“省里专家还说，‘零碳屋’是我们农村人跟大自然友好相处的很好的实践。我们其实也说不出太多的大道理，但敬畏自然，这是老祖宗的教诲。看，我们村家家户户都有灶头画，不管画面怎样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不管是年年有余还是吉祥如意，抑或是人寿年丰、五谷丰登等，灵感肯定取材于大自然。”
沈均良坦言，“敬畏大自然”，这五个字虽然从小听到大，但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认知。
以前，心中对自然的那份敬畏，更多停留在世代相传的“山神”故事里，行动上，却恣意挥霍着大自然的馈赠。
雪水港村紧邻南北湖，山清水秀。40多年前，村里以采矿为生，“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沈均良站在后院，望着不远处的雪水港，昔日的场景似乎仍历历在目。
1979年起，环村的矿山被逐一开采，开挖了三个石料厂。1985年，随着村里轮拖队的解散，沈均良和发小合伙买了一条15吨的水泥船，把矿石从雪水港运往平湖、嘉兴、上海等地。“那时候去厂里打工，收入一年最多万把块，而开船收入能翻番。”沈均良清楚地记得，最多的时候，村里500余户人家，每4户就有一条船，“1993年是开船生意最好的时候，买一条8万元的铁船，2年就能回本。”
村民一边祭奠着山神，一边却毁山采石，村庄富了，山却秃了。
采石带来的烟雾尘土，给整个村庄蒙上了一层阴影，村民住宅的屋顶、门窗乃至庄稼都变得灰蒙蒙的，一下雨到处是泥浆。
“家家户户常年不开窗，一个矿炸完另外一个炸，半夜有时被惊醒。”回想当年，沈均良仍心有余悸。每天，矿上炸两次炮，村里老人的心，半颗牵着在矿上上班的儿女，半颗挂着好动想跑出去玩耍的孙辈。炸飞的石头，从来不长眼，有压断了腿的、撞断了手的，甚至还有被炸死的、被石头压死的……
矿山，渐渐成为村民心中的痛。
“每天尘土飞扬、噪声扰民，这日子还怎么过？”
“谁不知道绿色好！但矿山要是关了，一年上百万元的村集体收入岂不是一下子没了？”
“关了，一家人吃饭咋办？”
“关！我们不能要钱不要命。再说，命都快没了，要钱做啥？”
“谁敢关，我就和他拼命！”
“你们这是吃子孙饭，断子孙路！”
“谁断了我们家财路我们就断他后路！”
……
关于矿山的关停，从上世纪末一直争论到本世纪初。2002年，雪水港村在沸沸扬扬中陆续关停了两家石料厂。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2005年，安吉余村主动关掉矿山的故事深深刺激了雪水港村的村民。
2006年1月，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来到雪水港村调研，提出了“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上当好示范”等“三个示范”要求。
村民坐不住了，村干部也急了。
“没有好的环境，如何‘当好示范’？”
2009年，村里关停了最后一家石料厂，全面复垦植绿，村里环境变了个样。
村民们发现，关停石料厂后，生计并没有想象中艰难。相反，大家眼睛向外，有了更多的活路：有的进城务工，有的搞起了绿色农业，有的做起了买卖，日子红火得很。
转变有时在一夕之间，有时也需要久久为功。雪水港村还一口气腾退整治了30多家小绣花、小毛纺、小加弹、小五金、废塑加工等“低小散”企业，发展绿色生态经济。
村民们对“清洁”的定义标准越来越高。到2018年，他们觉得自家的柴火灶也可以列为污染整治对象。2019年，雪水港村在浙江省率先实行“柴改电”。全村639户，从此告别“烧饭一身灰”的日子。
有人问：“用电烧，不也同样要消耗煤？”
“我家不消耗煤，用的电都是来自阳光。”村民黄锦荣指着屋顶的光伏发电装置说，“晴天时，这些玩意儿收集阳光。它发出来的电不仅够我们家用，还有多余呢！”
“我们住上了‘零碳屋’！”每月25日，黄锦荣的手机上就会显示一笔进账，帮他“赚钱”的是他家今年3月新安装的光伏屋顶，“这辈子从来没想过，晒太阳也能赚钱。”在他家的屋顶上，18块蓝色的光伏板在阳光照射下，源源不断地产生清洁电能。
4月收益282元、9月收益480元、10月收益460元……黄锦荣的家用账本里记录着一串串数字。每个月他家自用电费在150元左右，自家屋顶的“小型发电站”每年能让家里增收两三千元，相当于多了三四亩农田的流转收益。
眼下，雪水港村随处可见利用光伏供电的路灯、栈道、停车场、充电桩等，在“红船·光明驿站”内还开辟了“零碳村落”推广专区，绿色清洁能源已融进产业、交通、邻里等应用场景。到目前，全村已建成光伏装机容量16兆瓦，全年发电量约1728万千瓦时，碳减排1.66万吨，每年为村民增收13.89万元。
“未来两年，村里计划再布局光伏2.8兆瓦，最终实现‘零碳增’！”雪水港村党总支书记潜利民语气中透着自豪。
探索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道”与“法”
“住进‘零碳屋’，追求‘零碳增’”，这是雪水港村几代人接力探索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永续发展之路的新成果，也是中华传统智慧“道法自然”理念在新时代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新成果。
“道法自然”是老子在《道德经》中提出的哲学思想。作为一种朴素的生态观，“道法自然”主张将天地人统一起来，人的行为要遵循“天时”，“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因其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精辟概括，“道法自然”不仅是中华民族千年传承的传统智慧，也为当代人类解决生态问题、寻求永续发展之路提供了重要启示。
“中华文明历来崇尚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进入新时代，在深刻反思资本主义先污染后治理发展模式弊端的基础上，习近平总书记创造性地提出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思想和方略，赋予了“道法自然”以现代力量。这里的“道”和“法”不仅指向规律和法则，更指向方法和路径；“道法自然”也不再只是“顺其自然”地顺应天道规律、遵循自然法则，更要在遵循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理念的前提下，主动探寻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永续发展之路。
这条永续发展之路，雪水港村人孜孜不倦地探索了几十年。从“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到“腾退低小散企业，发展绿色生态经济”，再到“建设‘零碳村’，追求‘零碳增’”，雪水港村几代人接续奋斗，打通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双向转化通道，也让“道法自然”的传统智慧在新时代焕发出更耀眼的光芒——“‘敬畏大自然’，这五个字虽然从小听到大，但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认知”，这是雪水港村人的深刻感悟，也必将为其他地方探索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提供启示。
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从历史深处走来，迈步新征程，“道法自然”的理念将不仅体现在“灶头画”的绿水青山中，更会加速转化为雪水港村人，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道”与“法”的接续探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