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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肥菜结霜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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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9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爱物志

  

  

  

  ■小山

  

  这两天刚刚落了霜。母亲的那一畦肥菜在梦里召唤我了。蹲在地里头的圆头圆脑青青白白的肥菜啊,多像一群胖娃娃。肥菜指的是青菜,落霜就是落糖,这是母亲说的。肥菜结霜,就是加糖,甜了。

  清晨,母亲的竹篱小菜园里银光闪闪,蒿菜、荠菜、芫荽和菠菜叶片尖上点着银霜,像千姿百态的珊瑚树。青菜的叶片肥圆肥圆,整个身形像舒展身姿的巨大花朵。银色的霜花稳稳地落在摊开的叶片上,仿佛裹了银粉的翡翠。背阴里,这些冰晶像薄薄的一层雪;阳光下,则像是无数细钻,闪啊闪啊,直晃人眼。繁多的芒泽反射到空中,菜园里顿时一片珠光宝气,星辰灼灼,魔幻至极。

  母亲喊我去“捉”菜。我们不光捉鸡捉鸭,还捉菜捉草。村里人把动植物混为一谈了,多么可爱。动物会动,要去捉,可谁说植物不会动?你看,这满地的肥菜,上个月还瘦瘦小小豆芽菜似地趴在土旮旯里。这才一个月光景,在母亲的辛勤侍弄下,就壮得像胖孩了。它们一直在动,根须在泥土里伸展舞蹈,身子向四周扩张延伸,风来的时候,还摇头晃脑的,一点都不老实。

  捉菜了。先把袖子往上撸撸,要不,给露水或霜晶沾湿了。抓住青菜露出地面的那截根部,用力向上一提,它若死赖着不走,你就揪牢根部前后左右晃动,它就乖乖出来了。瞧,根须上还恋恋不舍地抱着泥土,你只消往地上啪啪啪掼几下,就干干净净了。三棵青菜一篮子。

  下锅。母亲说:嘎新鲜!听听,青菜在热油里大声嚷嚷呢。父亲煞有介事地问:囔囔个啥咧?母亲白了父亲一眼,说:肥菜的话我听不懂。要不,你给说道说道?父亲只是嘿嘿地憨笑,不停地往灶口添柴火。

  当然,青菜最好吃的部分是菜心,村里人称之为“菜娃娃”,一盘菜,一棵肥菜足矣。菜娃娃仅一个,嫩嫩鲜鲜地盘腿坐在碟子里,仿佛在说,吃我呀,吃我呀。母亲让我吃,父亲也让我吃,我说,饱了。说罢,把筷子撂下了,准备看好戏。母亲冲父亲往菜娃娃的方向努努嘴,说:你吃。父亲说:还是你吃吧。最终,夫妻二人让来让去,僵持不下。眼看着菜娃娃要成无人领养的“孤儿”了,家里的黄狸猫跳上桌子,把毛爪子搭到了菜娃娃身上,接下去,就该鸡飞猫跳了。这是关于夫妻礼让菜娃娃的故事,可见“菜娃娃”之美味。

  村里有句俗话,霜打的青菜分外甜。村里人说霜“打”,用词妥帖。零摄氏度左右的低温,风刀霜剑,于青菜而言,说“打”一点也不为过。可是青菜为何被霜“打”之后就变甜了呢?科学研究表明,青菜含有淀粉,为了抵抗寒冷,会将淀粉转化为麦芽糖酶,进而转变成葡萄糖,防止细胞被冻坏,所以菜变甜了。如果抛开冷冰冰的科学分析,这个过程将是多么神奇与诗意。

  “繁霜降兮草木零”,而青菜不仅不凋零,反而将苦难酿成一番柔情蜜意。甚至大雪过后,它们顶着苦寒的白雪,依然一片葱茏。从千般苦万般难中提炼出丝丝缕缕的甜来,这是平凡的青菜被造化所赋予的伟力。

  母亲跟青菜有着相同的精神特质,她像一个魔术师,能化苦为甜。幼时家贫,没有零食,母亲在天井里种了一行葵花。秋天葵花开,金灿灿的,像一排太阳。冬天葵花结了密密匝匝的籽。整个冬天,我兜里都有香喷喷的葵花籽吃。上幼儿园时,我的书包没着落,母亲踩着缝纫机,把破衣裳改成滚花边的漂亮书包。从背上那个书包开始,我就喜欢上了念书。

  呜呼,一箪食,一瓢饮,一畦肥菜,过一冬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