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记
■郭红英
母亲拿出一个红色尼龙袋,鼓鼓囊囊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了几个袋子,袋口还用塑料绳捆扎得死紧。我纳闷是什么稀罕物,解开一看,竟是饭糍。忍不住嚷嚷,快点先泡一碗吃吃。
抓一把放碗里,微微压碎,再捞一把,这是儿时贪心的习惯,然后舀一大勺白糖。听着糖粒沙啦啦地从饭糍的空隙间漏下去,心里的雀跃便随之上扬。滚烫的开水一冲,刚刚还硬脆的饭糍瞬间软化,像一片片梨花浮在水面,香气也扑面而至。顾不得烫,吹了三下就往嘴里送。是记忆中的味道,甜、糯、软、滑。
糯米饭糍历史悠久,江浙沪一带都有制作。秀洲百姓待客向来热情,春节客人至,首先奉上一碗热乎乎的饭糍茶,叫甜一甜。
饭糍好吃但制作有些复杂,现在谁还会搨饭糍呢?我一边咀嚼一边问,这记忆在舌尖上存储了多少年,今日竟有幸重温。母亲说,前几日她去菜场,碰到村里的金木在卖饭糍,生意很是闹猛,一拿出来就被抢光。听她口气心动得很,恨不得让父亲“重操旧业”。
父亲曾是村里搨饭糍的一把好手。每逢过年,总是有人请他去帮忙,我自然跟去凑热闹。
饭糍,那个时候可是用来招待客人的高规格待遇。每次客人来,我的任务就是泡饭糍茶。白瓷碗一字儿摆开,抓一把,配一勺白糖,听到外面有人声,舅舅到了,小姨到了,表姐表弟……连忙冲上开水端出去。寒风中被冻僵的手,捧上一碗白热沸汤的饭糍茶,比什么都好,待手缓过来些,呼噜呼噜喝下去,冻得发紫的脸也马上红润了,从头到脚热烘烘的。
父亲搨的饭糍,色白,很少有焦黄,像一堆堆卷起的白纸;片薄,均匀,每一张泡开都滑溜无比;质脆,轻轻一捏,便会碎裂。年末时,他成了大忙人。
搨饭糍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讲究手脚灵敏。先烧一锅糯米饭,比平时煮饭水头略长,饭略烂一些。然后饭镬子一定要洗干净,用滚水烫几遍,不能留一点油腻,否则饭糍黏不上锅。
准备就绪,生火热锅,父亲拿饭铲盛了一铲饭,从锅底开始,由下往上往四周层层旋抹。此时,必定要双手扶住饭铲的木柄,使出全力,碾压搨抹,饭粒渐渐变成饭糊状,一点点黏在铁锅壁上。直至整个锅子黏满,饭糊涂不上去,得迅速把多余的刮出。锅铲在饭糍上一遍遍地刮,使之尽可能均匀,尽可能光滑。待到锅沿的饭糍慢慢翘起,快速拿一把小巧的铲刀,咕吱咕吱几下,铲起,出锅。在灶台边上早已备好了一张洗净的竹匾,饭糍放进去,待凉。
其实,头几锅饭糍一般都不尽如人意,往往会焦,会有“钉”。所谓钉,就是剩余的饭糊没有及时刮干净,在某个地方结成厚厚的硬块,这硬块开水冲泡不开,无法咀嚼,像钉子一样硬,硌牙,自然是败笔。因此,头两锅饭糍总是被围观的人吃掉。爱凑热闹的小孩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钻进人群,抓起一块最大的,一边塞嘴里一边追逐同伴去了。我们才不管焦不焦,咔嚓一声,光那松脆的劲儿就够了,何况那么香。
其实大家有所不知,搨饭糍的人固然重要,烧火的人才是举足轻重。火不能太旺,一旺就焦;火也不能太弱,一弱黏不上去;火不能只在锅底,要四周受热均匀;火说熄就得熄,不能有半秒的耽搁。如此严苛,只有稻草才可以把火控制到如此自如,而烧火人没点眼力见也是万万不行的。
每次看父亲搨,不仅要手上用劲,嘴上也是一刻不能停歇的。左边左边!右边火小了!前面加大加大!熄火熄火!灶下的人听得未免紧张,有些手忙脚乱。
如此磨合几个回合后,灶上灶下的人才渐渐有了默契,饭糍便一锅比一锅白,一锅比一锅流畅了。
记忆里,谁家搨饭糍都像是过年前的一件大事,很多人会围观。厨房里往往被挤得水泄不通,蒸汽缭绕中男人们讨论饭糍的质地,看厚薄,掂分量。小孩子们更是像过节一样,钻来钻去,每次经过竹匾都要顺手牵羊牵走一片饭糍。
饭糍,它不仅仅是舌尖上的记忆,更是我童年里的一道年味,是睦邻而居的那抹温暖,也是炊烟袅袅里的倚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