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兵
“世界并不怎么好,但我爱它”,这是白地照彻我心的一句诗。
诗人白地在“三影”教朵儿拓染,成全了一个女孩对美的诗意回响。
采花,摘叶,这是小院中触手可及的事。粉色的花瓣,嫩绿的草叶,雪白的明矾,清澈的水盏,美好的事物吸引着朵儿这样初来乍到的姑娘。浸泡,固型,敲击,朵儿撸起衣袖,扑上桌台,手忙脚乱。拓染是件有声有色的雅活,笨了不行,粗了不行,朵儿这样乱了分寸也不行。咚咚咚,手握砾石,轻起轻落,拙朴而节奏鲜明。白地握着朵儿的手,那么小,那么重,拿起放下,放下拿起。朵儿稚嫩,稚嫩比僵硬好,稚嫩即是新鲜,让人相信美好即将发生。
花色,纹理,一朵深秋的花,落着三瓣粉色的影。白地在花下题写了款名,“一朵三影”。
“一朵”,是我的朵儿。“三影”,是三间落入黑白光影的旧时平屋,东影、西影、北影。东影看书,西影写诗,北影炊烟。“三影”的主人是白地。白地,一个明亮而雅静的名字,明月照彻大地,飞雪落定河山。“人间三影,风烟俱净”,她给自己低矮的屋舍取名“白地三影”。万物无名,而诗人发明了一个体贴又可爱的名字。万物皆可爱,而可爱只是人对万物爱怜的回音。
来前,我向朵儿介绍白地。白阿姨喜欢甜美的孩子,白阿姨的花园住着许多诗一样的精灵。诗是什么,朵儿不懂,我只是在她耳边鼓吹,一切美的东西都叫诗。美的橘树,像一首诗。美的花园,像一首诗。美的人儿,像一首诗。
“这么大的花园都是您的吗?”
“当然不是,花园不属于谁,花园属于孤独的。”
这话来自阿多尼斯,“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花园果真不属于谁。花好时,蝴蝶殷勤叩问爱的意义。花残时,秋虫如雨般彼此倾诉。赞美蝴蝶时,你得容忍几只丑陋的青虫啮咬千疮百孔的枝叶。孤独的花园有忧愁的太阳,也有遍体鳞伤的翅膀。万物皆有回音,有些是天籁,有些也无奈。
有到朱家门寻幽访古的行者,驻足“三影”,不免推门而入。木门是虚掩的,书架是敞开的,茶水亦是自斟自饮的。茶足,书香。随缘,自在。
白地陪我们一行几人在东影书房喝茶闲谈,诸如任家的任鱼画,金纲老师的大宋三百年,乡村文化如何振兴,都是些文艺的人、文化的事。
里间忽然喵呜一声,帆布篮筐里惊现一窝猫崽,横七竖八,呈现生命最初的轻柔。我们凑上去围观,六只,睡意正浓。朵儿迫不及待,伸手去摸,头、耳、尾,还有粉红的脚爪。孩子与动物是似曾相识的兄弟姐妹,朵儿似乎从猫崽那儿想起了什么。
“这么多只,你可怎么养活啊?”
“它们个个已有了着落,都是好人家。”
抱,搂,拖,拎,拉,拽,语言大师发明的词汇是贫乏的,永远不够顽皮的孩子挥霍。朵儿揪着一只幼崽的耳朵,只是想多听几遍奶水育养的生命声音。我不忍阻拦,一别两宽,后会无期。多年后,有猫在田野猎食,有猫在城市流浪,有猫蜷缩在人间晒太阳,也有猫做了母亲,殷勤地照看自己的崽。而那只精力无底限的雄猫,本性难移,依旧不负责任地满世界撒野。万物都是时间的回音,不必刻意去铭记,时间不会在下一次遇见时给你惊喜。
后院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如禅修的祷语,如深沉的思绪。白地说,北影的红薯藤里还潜伏着一只刺猬呢,肥硕,但胆小如鼠。
蛙、刺猬、蝴蝶、猫崽兄妹,这些或藏或隐的居士都是“三影”的回音。
蜜是花的回音,鸟是树的回音,万物皆是诗人叙写的生命回音。
茶桌上插着一本新诗集《六里河》,这是白地春天时献给朱家门的贺礼。我们谈论琳子和金雪的插画,也戏说六里河和甪里街。我说,六里的河一定辽阔于甪里的街。白地说,六里河不是地点,而是时间。
白地在“三影”出出进进,莳花弄草,待客送友。我既高兴又忧伤。忙了,她就不孤独,生计也有着落。但忙了,她就不得闲时,诗就没有着落。福楼拜说,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白地微笑着不说话,她早已习惯把自己隐藏。白地,三影,一盏诗灯高悬,灯下对饮如三人。
诗是一种善良的努力,诗是自我治愈的药剂,疗救自己,也治愈他人。初春四月,白地走进我工作的校园,给同学们讲“诗的表达与呈现”。我记着她讲述母亲与西湖灯影的诗意:这些灯光,像我以前织的布。“世界并不怎么好,但我爱它”,这是白地照彻我心的一句诗。自尊,自立,自傲,哪怕只是“为天空的蓝活着”,都是清澈而丰盈的人生。
叶落伤萧辰,素秋水向晚。秋阳清浅,流过阁老、平峰两山,流过六里一河,也流过这朱家门的“三影”。六里,距离哪里六里呢?距离喧哗的澉浦六里。
临别,朵儿挎着帆布包“一朵三影”,仰望屋前那棵甜意高远的橘树。橘树高举橙色大旗,立在六里堰的时光里。它是深秋的颂歌,它是“三影”的回音。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