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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饮马长城窟 阳高来了个嘉禾女子

日期: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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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梅花洲       上一篇    下一篇

  褚问鹃

  褚问鹃旧书影

  明阳高南城墙遗迹

  

  ■张 嫣 图片由禾塘提供

  

  翻开山西导览的示意图,最北面到了大同就戛然而止,北去即是内蒙古。其实到达内蒙古之前,属于山西的还有一个县城阳高,西距大同市区52公里,北与内蒙古兴和县隔山相望。

  凛冬刚至,驱车1500公里入夜进城,整个城市静得如同世外。清晨,忠诚的朝霞如约而至,站在旅馆外挂的三层扶梯窄小的平台俯瞰,苍茫的云门山蜿蜒起伏横如屏障,初升的朝阳把冰冷的铁轨、黄土和褐色山峦涂上由深到浅的金色,把近处的一片白墙刷出了油彩,晶亮的色泽在蓝天和稀薄的白云包裹下,似在燃烧。

  那翻山越岭而来的铁轨即是平绥线(现京包线)。百年前,一个嘉禾女子风尘仆仆地从北京坐上了这趟西行的列车,逾八达岭,经康庄入山西境后,50里抵达阳高。她应聘来县立女校当校长,位置就在我站立的地方。往后两年多,她也如我这样总是在闲暇之余,登眺城外,直到山头上披拂淡红色朝霞的纱毂,黄沙漠漠的原野中驼队缓缓走过,或等塞外的早霜,把长城染成柔美的玉色丝带轻轻地系在她的腰间,天空正有归雁飞过。

  那时的她叫褚松雪,那一天是1921年10月27日,随行的只有一个皮箱和一个被卷,她从一场失败的婚姻中出走,决绝地不惜得罪家人。

  褚松雪,1896年生于嘉兴天官牌楼。褚家是书香门第,她幼承庭训,后入苏州苏苏女校接受新式教育。她毕业后在南方从事短暂的教育。父母早逝后受兄意不得不嫁于“官僚式的青年”,三年如同牢狱的婚姻,她始终别扭:“不愿意天天坐汽车听戏,只要做一点有益于社会的事,哪怕布衣淡饭,也是甘心。”终于,她作出“宁甘藿藜,不愿‘饮盗泉而甘’作奴隶式的太太”的决定,阳高成为她重启人生的第一站。

  此时的阳高是个直径不足三里的小县,县立女校设在北城附近的北寺,在破败的寺庙里,这个嘉禾女子大胆整顿起学校来。新招来的年轻女教员取代了原有的私塾老先生,为守旧的学校注入新风,教育程度参差不齐的学生,由原来的一个教室分成两个教室,分别授课。重新制定校规并从上到下严格职守。虽则孤单、勤苦,褚松雪却甘之如饴。

  因为学校明显有了起色,这个江南女子逐渐赢得地方人士的认可。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脑子里形成并开始实施:学生越来越多,挤得无处可坐,有用的房子却让泥塑的神像霸占了,为使学生有合宜的学习环境,她设法搬出神像,因此惹恼地方绅士,一时之间各种攻击都对准了这个外省女子。

  新旧势力的对峙,必将引来一场风波。好在这场风波在开明人士的支持下终究平息。心力交瘁的褚松雪在继续教学的同时,也由这场风波激发了写作的兴趣,把自己的经历和思想转变成文字,陆续发表在天津《女星》周刊、上海《民国日报》副刊。

  褚松雪在婚姻上的离经叛道和为女性教育所作的努力及抗争,一经刊发迎来四面八方的读者来信。这些未经识面的文字之交是孤单岁月里的点点星辉,其中一位研究哲学的读者来信,无论是学问上的光辉还是与旧势力搏战的共情,均使她的眼睛炫耀起来。这个人就是张竞生,北大哲学教授,后来成为她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虽然他们的婚姻与缘分也是高开低走,并草草收场,但此时的张竞生对于褚松雪显然是寒冬里的一抹暖阳。这位留学法国的哲学博士,视她为“奇女子”,并声援她:“你打倒了有形的偶像,你比我更勇敢!我正在和许多无形的偶像宣战。我们既是打偶像的同志,应该做个朋友。”张竞生还为她提供改变命运的重要信息——北大刚成立了国学门研究所,可为她作入学推荐。这无疑为渴望去更高学府深造和报定革命为终生思想的孤单女子递来了橄榄枝。

  结束在阳高两年半的教育生涯,褚松雪进入北大国学门研究所,苦学知识的同时遇见了更多志同道合的战友,投入革命运动。四年后,她在武汉《中央副刊》上发表的《中国妇女运动浅说》,阐明了自己在妇女解放运动中的见解,在百年前的变革时代里为女性解放发出了嘹亮的先声。

  另外,褚松雪在文学创作上虽不算丰厚,但自成品格,她以“褚问鹃”之名步入文坛。她把更多的笔触放在妇女题材上,直击问题根源,替女性代言,被读者赞许为:“像漫天风雨的大地上,忽然看见一道皎洁的阳光似的。”

  两年多的塞北阳高时光,多年后在褚松雪的笔下不时回闪,也成为我们寻找这位奇女子足迹的必行之路。褚松雪当年所见到的三座城门,常登临的北坛及教学的北寺都已经化为齑粉,然而残缺的城墙还在,长城依然在城外的山间起伏。

  朝阳里,我们去看北城墙的残垣黄土,它如一只卧倒的老马,断壁上迎风的野草和枯枝像不屈的战旗。西城墙遗址下是县委大院。南城墙整片整片的大地黄,耸峙在蓝天白云之下,枯草绒花攀附着墙体。登上残墙,游目四野,那丝丝入耳的是铿锵的晋剧音律。

  褚松雪当年频频登临的长城即是明代守口堡长城,距县城约20分钟车程,她来时策马飞驰。我们来时,阳光正浓,寂静的山谷,唯有风的呜咽和沙沙的叶响,其余万物静默,似一场倔强的独白。昔日的战火与马蹄声被岁月撵入尘土,近处的废墟、残存的烽火台与远处山巅上起伏的长龙,在漫长灰暗的日子里,它的故事被风沙、被白日与黑夜的清寂所覆盖。百年前来这里怀古思今的江南女子,她的故事也是这样被长城边的山风吹散、飘远。

  那一日,陪伴我们阳高寻踪的景彦斌先生赠送了他主编的《阳高县志》,附录中收入了褚松雪的散文《阳高掇拾》。“鹏程万里,又岂凡鸟之所能限量耶!”静夜读罢,似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