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在河流星罗棋布的水乡,有一户人家凿井而饮。另一户也觉着好,便也挖了一口。于是一个村坊上就陆陆续续有了好多口水井。这个村坊就变成了水井坊。整个村坊都在水光潋滟的流动漾晃中。村人们的衣着和眼眸一律干净明亮,说话的声音也清透爽利。连那条迂回蜿蜒缠绕在村间的羊肠小道也干净得如同月光铺就。不得不说水的涤荡力之大。
水井与小河只有几米之遥,中间仅隔着一面芦苇编织的屏障,可井水还是规规矩矩,似乎从来不犯河水。河水也不犯井水。
人的肉眼对于某些事物之间的联系存在着认知局限。在黑暗的地底下,涌动着广大无垠的地下河。井水和河水是同一母体诞下的姊妹。她们性格迥异,河水热闹喧腾,有点风吹草动就有所行动;而井水则沉稳深邃,在盖子隔着的世界里安如玉石。
水井,是村庄的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作家鲍尔吉·原野称水井为“白银的水罐”,我再也找不到比这更为诗意的表达了。
天蒙蒙亮,村庄里的烟囱里飘起柔软的炊烟。祖母在灶前用井水熬着白米粥,一大镬子,稠稠的,披着一层薄薄的粥衣,呈现浅绿色,散发着一种别样的香气。我吸啜完热乎乎的井水粥,背起书包上学堂。祖母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一颗滚烫的鸡蛋。
冬天的清晨,掀开井盖,热气腾腾,女人们蹲在井边洗衣裳,洗青菜萝卜地瓜。冬天里的井水是温存的,带着大地母亲心头的暖。洋铁桶哐啷哐啷,井水哗啦哗啦,狗、猫和鸡在欢叫。桶里的井水,燃起一片霞光。
夏季的傍晚,打上几桶清凉甘洌的井水,泼在稻场上,地面发出欢呼。晚风轻轻吹来,人们吃起了风凉夜饭。桶里的井水,浸泡着西瓜青皮六月瓜白梨瓜,哦,偶尔还有橘子汽水和健儿啤。
春天的白昼,井边那株杏树开花了,花瓣伴着一些鸟鸣,落进幽深的井里。井目睹孩童把盼望挂在果树幼小的杏子上。秋季的夜里,满天的星辉和月光倾泻而下。井水收起一片洁白的冰心。井水是最清澈慈悲的一面镜子,稚嫩的脸,苍老的脸,欢乐的脸,恓惶的脸,动物的脸,花草树木的脸,白云乌云的脸,都照得那么认真。
人们的汗水和泪水,裹着尘埃的雨水,都落在井里,和井水浑然一体。井水里蕴含着人世的各种味道,冷却了暑热,焐暖了冬寒。井是大自然安装在村庄里的空调,调控着村庄的体温。
这些年,村庄里的人渐渐少了,可井还是那些。人在出走的时候,井用力记住了每个人的脸,记住了每个人的乳名,记住了每一只打水的洋铁桶敲击井壁的声音。人来人往,似水流年,井都见识了。井有回忆,井不孤独。
荒废的井台周围陆续冒出了许多别的生命,野苋菜、白茅、马唐草和车前草,黑蚂蚁和花甲虫出没其中。木质井盖霉烂。孔洞里钻出几支翠绿的羽状蕨。打开井盖,井沿长了一圈幽绿的苔藓,井水有些浑浊,像老人的眼。
杏树上的果子黄熟了,滚落到井台边。老人有点沮丧地说:咋没有孩儿来摘杏子咧?
只有井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