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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访鲁迅最后的书房

日期: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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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费志民

  

  初次探访位于上海山阴路大陆新村的鲁迅故居,讲解员再三提醒不能拍摄和进入房间,我不免有些失望。

  “现在参观的人不多,您可以仔细多看会儿,特别是鲁迅的书房。”从三楼下来,讲解员略带歉意地安慰我。

  穿过二楼短短的过道,我又来到鲁迅先生的书房(兼卧室)门前。

  这间鲁迅最后的书房,完好保留着往时的情景。南面并排六扇玻璃窗贴着半透明的花纸,此刻窗户都关着,但秋阳透过玻璃映射进来,整个房间仍很明亮,大件的家具,书桌、橱柜上的摆设,墙上的挂饰,清晰而宁静。

  书桌紧靠窗口,本色木质,极为普通,在宽大的窗前显得有些窄小。桌面除笔砚、稿纸外,还摆放着茶杯、烟缸和一些看不大真切的小物件。

  桌面左前方一盏带绿色玻璃罩的台灯尤为醒目,是现在不少影视剧中常见的那种款式,我忍不住说了句“这盏台灯好熟悉”。

  “这是冯雪峰送给鲁迅的。”一旁的讲解员手指书桌接过话头,“还有,台灯前雕有北极狐的玉石镇纸是瞿秋白夫人杨之华送的。叠放着的稿件中,有鲁迅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篇手稿——《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

  听到这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我不禁为方才肤浅的反应暗自惭愧。这张不起眼的书桌上,不仅诞生了鲁迅大量优秀的小说、杂文、美术、译著作品,还留下了他与革命者和进步人士交往的珍贵印记,真不简单!

  我的视线转向西墙中间的茶几和座椅,这些显然是会客用的。刚才在一楼客厅,我看到一张棕黑色的西餐桌,四周围着五把椅子,那是鲁迅先生通常会客的地方。

  “先生在书房见的客人,应该更重要吧?”我问讲解员。

  “对,鲁迅的客人既有普通亲友,也有不少革命者和中外名人,如瞿秋白、茅盾、冯雪峰、史沫特莱、斯诺、内山完造等。对重要的客人,为了尊重及安全,就到书房会见。”讲解员顿了一下又说,“先生病重后不方便下楼,也只能在这里接待客人了。”

  说到革命者,我忽然想起一个话题。女作家萧红曾在《回忆鲁迅先生》一文中提到一位“×先生”,萧红明白这个人是谁,可没有在文中明说,只写了句“×先生走过二万五千里回来的”。

  鲁迅曾多次冒着生命危险,掩护过瞿秋白、冯雪峰等共产党人,他们都在三楼的客房住过。我便问讲解员:“这位×先生,是冯雪峰吗?”

  讲解员笑了:“像是冯雪峰,但不能说一定是,也许理解成像冯雪峰一类的革命者更为合适。”

  我频频点头,觉得这个答案更合理。

  西墙挂着鲁迅先生独子海婴的全身照,三楼海婴卧室还有两张。讲解员见我好奇,解释道:“鲁迅每逢海婴生日就会带他去拍照,这几张就是四岁和六岁时留下的。”我自然明白,拍照留念只是鲁迅爱儿子的一种形式,他的父爱更多是陪伴和教导,总要挤出时间,耐心回答海婴提出的各种各样问题,使孩子增长知识、健康成长。

  其实,鲁迅自己也爱照相。一楼客厅的书桌上方,挂着张他五十三岁时的头像,原是应美国著名记者、作家埃德加·斯诺的要求拍摄,给其编译的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集《活的中国》做插页用。这张照片颇能传递鲁迅的睿智与傲骨,是他自认一生中照得最满意的照片。没承想,《活的中国》出版后不久,这张照片就挂在了万国殡仪馆鲁迅丧仪的灵堂上。用最传神和满意的照片作遗像,既恰到好处,又令人唏嘘。

  书桌西侧与镜台间的小空间,挤放着一张藤躺椅。

  鲁迅先生一般下午开始接待客人,若是在书房陪客,一般就坐在这张藤躺椅上。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常常已是深夜,他才坐回到书桌前的绿色台灯下开始工作,直至天明,常年如此。

  望着藤躺椅,我和讲解员都陷入缄默。在这张藤躺椅上,鲁迅曾无数次边吸着烟边与客人谈今论古;在这张藤躺椅上,他也会合一会眼,思考问题,或短暂休息,然后起身继续奋笔疾书;还是在这张藤躺椅上,先生拖着极度瘦弱的身躯,伴着不停的咳嗽,永别了这个世界。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八日,鲁迅先生气喘吁吁地靠在藤躺椅上,费力地翻着报纸,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次日清晨天将发白时,先生如同往日一般,工作完了,永远地休息了。

  从那一刻起,挂在藤躺椅上方的美丽牌香烟广告日历再也没有翻动,镜台上的闹钟指针始终停在五时二十五分。

  (作者系机关退休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