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儿
木心说，常以为人生是一个容器，盛着快乐，盛着悲哀。但人不是容器，人是导管，快乐流过，悲哀流过，导管只是导管。
人生究竟是容器还是导管，或一个漏斗？终有一天，快乐悲哀，从漏斗里漏过，一无所剩。容器里盛过的悲欢、爱恨，现在空了。坚固的容器，也变成了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然而这一个身躯，由一个藏在母腹中的胎儿渐渐分娩出世，长成稚童、大人，拥有宝贵的思想，文明的语言和优雅的举止，亦经历感情的跌宕起伏，快乐与悲伤，到了垂垂老矣的那一天，亦是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转瞬又快到岁末。一年一年，如翻书一样迅疾。
冬天如一头小兽，蛰伏在荒芜尽头，悄悄露出了尖利的爪子。气温骤降。气象预报开始出现雪花的标记。穿上厚厚的羊绒大衣亦抵挡不住寒意，只好把羽绒服、围巾、绒线帽统统从箱子里找出来。裹得严严实实，像风雪中的斗士。
不过只是一个回合，立马败下阵来。冬天的小兽爪子委实厉害，一不小心就被它抓挠到了。关节、皮肤都变得脆弱，一不小心就会受伤。手上的皮肤裂开了，尤其是大拇指甲两侧边缘裂了小口子，嘶嘶地疼。
抹了护手霜，樱花味的。厚厚一层涂抹在裂口子上，像抹了一层油脂，用保鲜膜包起来，干裂的口子吸收掉了油脂，又闭合起来，像一枚贝壳。
想起小时候用的贝壳油，一只小小的贝壳，啪嗒一下打开，用手指抹一点，涂抹到脸上、手上。有一种清冽的香气，似乎仍从时光中绵绵不绝传来。
还有百雀羚雪花膏，一只蓝色的圆盒子，盒子盖上画了一只雀。我妈现在冬天仍抹雪花膏，已经是升级版的。我妈把雪花膏摆在梳妆镜前，早晚抹一点，抹得香喷喷的。六十多岁的她，仍有一颗天真的少女心。
浮世悲欢，从她心中流过，她只是波澜不惊。老了俏。我妈穿一件墨绿色、荷叶边的毛衣，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问我好不好看？好看呀。
我妈仍一头乌发，剪得碎碎的。倒是我，鬓角长出一小丛白发。其实早在少年时就长白发了，我妈说是随我爸。又或许，是因为性格所致，容易忧愁，多思多虑的缘故。
我妈遇上天大的事，倒头呼呼大睡，我则有一丁点小事，即寝食不安。我妈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以前觉得我妈太过没心没肺，现在却懂得，这是一种气度与智慧。
无论境遇、遭际如何，始终保持一颗平和、欢喜的心，坦然面对，这是多么深的修为啊。我总是做不到，学不会坦然面对一些事，面对自己，有时会无端不安，烦躁，深觉疲惫。
想要索取的太多，拼命想把容器盛满。忘了它是一根导管，一个漏斗，终有一天，从无到有，从有到无，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人生到后来，不过是虚空。空空的容器，空空的导管，空空的漏斗，什么也没有留下。不免令人诧异，那些爱恨嗔痴，果真在生命里流淌过么？
那些温柔的情愫，闪烁的眸光，曾映照在彼此的眼睛里，以为一生一世都不会忘怀。到头来，却还是忘怀了。如同从虚空中召唤出的绮景，现在，终于还给了虚空，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春天的花，秋天的月，枝上的花朵，燃烧的火焰，悄然萎谢、寂灭，一切又复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