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行元英,黄钟应律,阴雨时晴,寒暖交替。余蛰卧在家,捧读刘汉俊先生《在江之南》一书,连日不怠,废寝忘食,于惊人处目披手抄,已而不觉冬寒。
《文心雕龙》云:“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 刘汉俊先生身临江南乌镇,目遇之色,为渌渌清水、烟柳画桥,更亭台楼阁、轩榭廊舫;耳得之声,有嘤嘤鸟鸣、轧轧桨声,连街巷晨音、吴侬软语;品嗅之味,是清酒沁心、留香唇齿,或陈酱晒酿、乌染草木;于是揽景会心,便得妙观真趣。先生说:“乌镇美,美在水。”“桥是乌镇的书签,乌镇是桥的故乡。”“乌镇是一口酒缸、酱缸、染缸。”从平凡之中辨出新异滋味,在细微之处窥见宏旨精义,足见体物入微之妙。
体物入微,于微中见大。乌镇的水、桥、建筑都是平常之物,汉俊先生便在寻常之中,挖掘局部与全局的联系,比如写乌镇的水,大量的篇幅写的是乌镇人在烟雨中寻梦。再如写到乌镇的桥,不单是写桥的构造形态,还有桥的历史、桥上的风景,于是厚重、美丽的特点便跃然纸上。亭台楼阁的建筑写得更是不寻常,一砖一瓦,深深小巷,写的是历史来为之设计、时间来为之修建,令人称奇。若只是写些乌镇的水、乌镇的桥来反映历史的悠悠,这也不算是妙手。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恰如唐朝诗人白居易所写的《忆江南》般,唯有回忆是永恒无穷的,刘汉俊先生笔下的水、桥、建筑、声音……这些零星的、平常的小小碎片,却无意间构成了一块最蕴含故事的、最蕴含文化的、最难以形容的、最难以描摹的“乡愁”,于是怎能忆江南?谁不忆江南?怎不忆江南?
体物入微,在微中传神。乌镇的早晨切入点有很多,但刘汉俊先生是别出心裁地将乌镇的早晨留给了鸟儿,不单单是乌字多一点便是鸟的缘故,而是他有着深刻的生命体验。“夜宿乌镇,秋波入梦,依稀鱼密语,朦胧鸟谈声……”早晨在乌镇,被鸟鸣声唤起,这份闲适之情实在难得。唐朝诗人孟浩然写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此间之情,或有相似。所以,亦有了“花落知多少”的体物之深,于是随着鸟声,脚步声响起,沿着石路,望向水中的鱼儿,“乌镇是一个养眼、养声、养心的地方”。非闲适之心而不能道也,也正因为有此闲适之情致,才能截取一段所见之物,写得传神,似乎是进入一种感情微醺的境界,荡漾在乌镇的柔波里,把握住了乌镇美丽的精髓。此外,刘汉俊先生对于乌镇景物的描写,往往穿插历史的叙述,给予了柔情飘洒的文字一些厚重,读之入境,仿佛真的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历史的水榭歌台、寺院古街、江南水乡……
清朝学者刘大檐在《论文偶记》说道:“理不可以直指也,故即物以明理,情不可以显出也,故即事以寓情。”理与情的表现,是刘汉俊先生文章有“味”的生动体现。乌镇的文化底蕴深厚,要如何书写呢?于是刘汉俊先生面对那长长的车溪河水深思,往事千年,从春秋的槜李之战开始,乌镇历史上的刀光剑影随着轻悄悄的乌镇河流淌。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车溪河水又流向了书院、码头,流向了钟鸣鼎食之家、流向了寻常巷陌。大篇幅的历史书写,酝酿着乌镇厚重的“文化味”。“月在念经,风在读史,乌镇让人读了一遍想重来。”翻过历史泛黄的书页,一些吉光片羽的亮点也引人瞩目,这些亮点正是小镇人物,于是乎,诗人、学者、革命者、企业家……像是一点点微星,点亮乌镇历史的天空,又让乌镇的“文化味”渐渐生香。慢慢品读,在乌镇寻常的景物中邂逅历史、相逢人物,厚重而又深沉的“文化味”不觉扑面。
城镇建设要体现尊重自然、顺应自然、天人合一的理念。让城市融入大自然,让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于是在书写乌镇的江南烟雨时,刘汉俊先生无时不透露出反思,乌镇的新与旧碰撞时,又该何去何从?刘汉俊先生说道:“唯有文化,能修建我们的心灵家园。”“唯愿一觉醒,处处是乌镇。”这又何尝不是作者在深深地呼唤中国的千千万万个“乌镇”,文化的根在,乌镇也便在。
捧读《在江之南》,令人心荡神迷,可以品味肝胆忠义,可以通究自然天理,可以感受天地正气。
《在江之南》
刘汉俊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欣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