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莉
入冬,这座城市的市民似乎听到神的召唤,纷纷灌起香肠,腌起咸肉,年年如此。再多的前胛、后腿、五花,皆逐一售完,徒剩若干腔骨、筒骨、大小肋排,价格比以往低得多。对于我们嗜汤族而言,简直到了狂欢季。每日,利用这些骨头,花样百出地煲汤。
筒骨油重,适宜与老藕同炖。汤汁铁锈红色,一派沉甸甸的质感。藕,入嘴软烂,甜糯可口,再啜一口汤,滋味甘醇。每次不放盐,我都能喝下去。搬一只小凳,沐浴在露台阳光下,一碗汤下肚,背脊细细一层汗,无上满足。
要买黑猪骨,是童年的味道。有时,什么也不放,就为了纯粹调出清汤,撇去浮油备用。炒青菜时加几勺,口感鲜而亮,像清晨迎着光吹小号。用这汤蒸鸡蛋,口感更加鲜润。千张结烧肉,浇几瓢高汤下去,更加入味。
四川有一道“清水白菜”,据说最考验大厨技术。平凡的大白菜三五棵,去掉外围,只留一颗嫩心,焯水断生,放高汤内略滚几下,起锅,撒几粒熟枸杞,上桌,食客赞不绝口。这道菜,我也会,关键是调汤这一环。鸡爪、猪手、猪筒骨、老鸡、老鸭同煨,慢火三四小时,过滤所有残渣,撇去浮油。剩下的汤,意谓高汤。这种汤,就是涮一块石头,也会味美,只要舍得食材。
冬天的牛筒骨熬出的汤,也是独一味。骨头上不要留一丝牛肉。一断两开,露出丰腴的骨髓,焯水去腥后,放入高压锅。老姜一瓣,囫囵拍扁,再加一小勺米醋增香,压上半小时,即成。牛筒骨熬出来的,同样是清汤,香气扑鼻,打边炉不二之选。电炉插上,滚滚冒泡,涮芫荽、茼蒿、生菜、鸡毛菜、藕片、土豆片、粉丝……嗜好厚味的,可涮鹌鹑蛋、鸡蛋饺、牛羊肉片。无须配以蒜汁醋碟,只取食物的本味。去年有一回,孩子吃着吃着,趴在桌沿哼哼,说胃撑得痛……都这样了,他还要继续进食:妈妈呀,太好吃了。
我爱看美食纪录片。有一档《味道中原》,专讲河南各地美食。洛阳有一回民老店,几十年如一日专事牛骨汤招徕食客。有人在这家店喝汤喝到老——店主专门照顾老人,几十年不涨价,一碗牛肉汤五元。有一年出差,去各地参观,车上与一名洛阳记者同坐,好奇问她洛阳有哪些美食。话匣子打开,车到站,也还刹不住。她滔滔迭迭说起洛阳水席,说起著名的牡丹菜……洛阳太适合我这样的热爱汤汤水水的人了,不免添了神往。
如此,去洛阳,一定要选择冬天。
等天再冷点,茨菰上市。我会做一道雪菜茨菰汤。雪里蕻,最好自己腌。做一碗汤,一棵雪菜足够,切切碎,热锅冷油,姜蒜粒爆香,雪菜翻炒几下,加水,滚开,放茨菰片(茨菰片事先焯水去涩),改中火,炖上四五分钟。汤,酸鲜味美。茨菰软糯,雪菜酸脆,可当饭吃。这是从汪曾祺老先生书里看来的一道汤,说是过去老家高邮穷人家的吃法。我依葫芦画瓢做来吃,倒吃出了盛筵的奢华。
我记得张爱玲在《谈吃与画饼充饥》中,津津有味地回忆儿时在天津吃过的一种萝卜鸭舌汤,也是只有冬天才能喝到的汤。她说,鸭舌炖得稀烂,含在嘴里,用手捉住末梢软骨,像拔鞋拔子那样一扯,肉就下来了。惊叹她比喻的奇崛,到底是张爱玲。
近日,上菜市,徘徊于每一家摊位,不过是想念冬笋了。有了这恩物,就可以炖老鸡汤了。冬日气躁,鸡汤上火,用冬笋压一压,便平和了。鸡肉是不稀罕的,饭后一碗鸡汤,笋片四五,足矣。前阵,在上海菜市看见大量秋笋,爱不释手,恨不得买十斤冰鲜空运回来。若冰箱里残存一块陈年火腿,成全一钵腌笃鲜,是多么殷实的日子啊。
笋、火腿,乃寒冬双璧,有了它们,生命则完美了。
前阵,励志减重,首先把汤戒了。每顿饭,都吃个寂寞。最痛苦的是,每天每顿都要为孩子花心思炖煮一锅汤。孩子常常以吾乡方言模仿我说话:不喝汤,胃就不服帖,总感觉什么东西在心里梗着。
确乎是梗着了。饭罢,唯有白水替代。这种日子,太没意思了,一直郁郁的。
某日黄昏,去朋友家串门。她一见我就说:“锅里有肉片菌菇汤,你喝一碗。”我不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减重。”话音刚落,我的脚不听使唤踱到她的厨房,拿勺子搅搅她的汤锅,金针菇、平菇、蟹味菇、肉片浮浮沉沉,惹人食欲。我刚吞下半碗饭,确乎是梗在心里了。还是喝吧,一边喝,一边叹气。朋友哈哈大笑:“你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一个半辈子爱喝汤的人,何以与自己过不去?从此破戒。